第0790章 绣针暗藏千重浪 初遇未识故人来 (第2/3页)
那天是十月十七,下午散工后,她沿着霞飞路往南走,去找便宜的客栈。路过一家水果摊的时候,人群忽然挤了一下,她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差点摔倒。等她站稳回头看,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小少年已经从她身边闪开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的钱袋。
“站住!“贝贝喊了一声,追了上去。
少年跑得飞快,拐进了一条窄巷。贝贝跟着追进去,但她的腿在江南划船练出来的,耐力极好,没跑出五十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抓住少年的后领,少年挣扎着转身,另一只手朝她脸上抓来——
“干什么?“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少年手一僵,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猛地挣脱贝贝的手,钻进旁边一条更小的岔巷,不见了。
贝贝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钱袋,拍了拍灰,抬头看向来人。
巷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藏青色的学生装,领口别着一枚铜质校徽。他身材颀长,眉目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审视。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贝贝把钱袋揣回怀里,“多谢。要不是你出声,他那一爪子就上脸了。“
男人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背——被少年的指甲划了一道,渗出了血珠。
“擦破了。去对面药铺买点红药水。“他指了指巷口不远处一家挂着“同仁堂“招牌的小铺子。
“小伤,不用。“
男人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贝贝忽然叫住他:“哎——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回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齐啸云。“
“齐——“贝贝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你呢?“
“阿贝。莫阿贝。“
齐啸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巷子。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霞飞路上的人流中。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梧桐叶,她把手背凑到嘴边吹了吹,血珠已经凝住了。
“齐啸云。“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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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阁的日子比贝贝想象的要苦。
学徒的活不是绣花,是打杂。每天早上去坊里生炉子、烧水、扫地、给绣娘们换线、洗笔洗砚、收拾碎绸缎头。真正的绣活要等三个月期满后才能碰。周管事说得很明白:“连地都扫不干净的人,不配拿针。“
贝贝咬着牙干。她从小在渔船上长大,什么苦没吃过?扫地算什么?她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个到坊里,最后一个走。中午吃的是坊里统一提供的午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豆腐汤。她吃得很快,然后利用午休时间偷偷练针法。
她把自己的旧手帕拆了,在上面绣小花小草练手。周管事看见过一次,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给她多放了一束丝线在案头。
半个月后,贝贝在锦绣阁见到了苏三娘。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锦绣阁门口,司机下车开了后座车门,下来一个女人。贝贝当时正在天井里扫地,抬头一看,差点把扫帚掉了。
苏三娘大约三十五六岁,穿一件墨绿色织锦旗袍,外罩银狐皮坎肩,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她面容姣好,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走路的姿势从容优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周管事,“苏三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新来的学徒?“
周管事从正厅迎出来:“是,南汇来的,叫阿贝。手艺不错,就是性子野了点,还在磨。“
苏三娘走到贝贝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多大了?“
“十七。“
“哪里人?“
“南汇,莫家浜。“
苏三娘的眉毛微微一动。
“莫家浜?姓莫?“
“是。养父姓莫,叫莫老憨。“
苏三娘的眼神停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周管事,这丫头交给你带。手艺好的话,早点让她上手,别埋没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里间。
贝贝站在天井里,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那个女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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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贝贝终于被允许上手绣活了。
第一单活是一批手帕,二十条,每条绣一朵兰花,工期十天。周管事把活交给她的时候特意交代:“这批是卖给法国领事馆夫人的,针脚要细,配色要雅,出不得半点差错。“
贝贝拿到手帕的缎料,在灯下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上等的杭绸,经纬细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她用手指捻了捻丝线——用的是辑里丝,光泽好但容易打结,需要提前用蜡过一遍。
她从第一条开始绣。兰花的叶子用的是散套针,从叶尖到叶根由浅入深,过渡自然。花瓣用的是施针,线条细如发丝,排列疏密有致,绣出来的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能透光。花蕊用的是打籽针,每一粒都极细极小,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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