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7章 梧桐叶落两不知 一个巷口两个人 (第3/3页)
们想干什么?”
齐啸云的目光沉了沉。“赵坤是当年害你父亲的政敌。他们一直在找莫家的后人。原因我还没查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是想认亲。”
贝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刚劲有力——“若我出事,此照与玉佩交予吾女。莫隆绝笔。”
她盯着那个“绝”字看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个极小的圆点,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停了很久,才落下的最后一笔。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那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她在想,哪一个是我?是笑的那个,还是睡的那个?她忽然很想问一问养母。但养母已经不在了。养父还在水乡的病榻上,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一些从没告诉过她的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贝贝抬起头,看着齐啸云。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她脸上,在她眉眼之间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按住了。
“你父亲和我父亲是故交。”他说,“莫家出事的时候,齐家没能做什么。我父亲一直耿耿于怀。我查这件事,不全是为了你。”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藏了什么。那种东西藏得很深,深到她暂时看不清。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照片收进怀里,贴着玉佩的位置。然后她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
“展览还有三天,”她说,“我先把绣品守好。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齐啸云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然后他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了路。
“好,”他说,“我等你。”
贝贝转身面对展位。她的眼睛看着《水乡晨雾》上那片她亲手绣出的朦胧水面。雾气从水面升起,一层一层,叠到半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绣的不只是一幅绣品了。她要把水乡的雾、桥下的水、还有那些藏在雾气深处的人和事,一针一针地绣清楚。她拿起绷架上的针,穿好线,坐回展位后面。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她的针尖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展馆外面,赵姓女人拉着莫莹莹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停车的地方。莹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她攥着赵姓女人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肤。
“那个女人,”莹莹的声音在发抖,“她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样?”
赵姓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拉开车门,把莹莹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才慢慢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旁白:“有些事情,你母亲一直没告诉你。但今天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了。你有过一个双胞胎姐妹。生下来就死了。你母亲伤心了很久。”
莹莹盯着她。“生下来就死了?”
“对。”
“那她为什么跟我一模一样?”
赵姓女人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展览馆的飞檐。“人有相似。长得像的人多的是。你别多想了。回去吧,你母亲该等急了。”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莹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相信赵姓女人说的话。她决定回去问母亲。
车子消失在城隍庙的飞檐之下。展览馆里,贝贝正绣着第四尺晨雾。针尖穿过绢面,带出一根极细极亮的线。齐啸云站在人群之外,靠着展馆的柱子,看着她。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她低头绣花的侧影上。她绣花的时候,脖子微微前倾,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随着针尖的起落轻轻晃动。那个画面让他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场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院子里绣花,旁边摇篮里躺着两个婴儿。那个画面他没见过,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怀里。他转身走出展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在灰扑扑的天幕上连成一条昏黄的长线。他沿着老城厢的街面往花衣街方向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街对面就是刚才贝贝和莹莹对视的地方。此刻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花衣街的巷口,卖糖粥的山东老汉又回来了,正在支摊。看见他,老汉招呼了一声:“齐先生,吃糖粥伐?今朝加了桂花。”
齐啸云坐下来。老汉舀了一碗,上面撒了干桂花。他低头吃了一口。甜。甜里有一丝桂花的涩。他想起贝贝那天傍晚端着糖粥碗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哼的那支江南小调。想起她手指尖上那些细密的针眼。他放下碗,看着花衣街深处。弄堂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亮了老墙上的青苔和石板缝里的野草。对面阁楼的窗户亮着灯。他知道,今晚她不会早睡。那张照片会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不会变——她还是会每天清晨起床,去锦云坊,坐在绷架前,一针一针地绣她的水乡。他站起来,往巷子里走去。经过四十号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窗户开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梧桐树的枝桠上。他站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三十七号的门,上楼,开灯。对面的窗户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两个窗户,隔着一棵梧桐树。一片叶子落在两盏灯之间,像一枚小小的、悬在半空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