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朝堂 (第1/3页)
新烬五年,冬月十八,西陵。
朝阳穿云,普照大荒。
十万苍生俯首,不是跪拜皇权,不是臣服天命,是躬身于人间正道,致敬这劈开三百年愚昧、打碎万古执念的新生世道。
高台之上,素衣临风。
谢明烛立在万丈天光之中,身形清瘦如烛火摇曳,却撑住了整片山河的新生秩序。
方才三声立道,震碎的不仅是烬儒伪学的外衣,更是扎根世人骨血三百年的宿命桎梏。
死寂蔓延良久。
广场之上,落针可闻。
最先回神的,是前排一众垂垂老矣的旧世大儒。
江南孔氏宗主孔怀安,白发散乱,青衫褶皱,方才被三问堵得哑口无言的惨白面容之上,翻涌着羞恼、不甘与偏执。
他研儒七十载,半生深耕烬儒经学,毕生传道、授业、立说,以“天命护世、帝王殉道”为毕生信仰,以恪守鼎制、尊崇天道为文脉正统。
今日西陵高台,一介弱冠女子,凭一卷古籍、三句诘问,便将他七十年所学、三百年道统,尽数推翻、碾为齑粉。
于他而言,这不是革新,是灭道。
是斩断士林文脉,是颠覆世间纲常,是让天下读书人百年基业付诸东流。
“一派空言,蛊惑愚民!”
孔怀安猛地抬手,震开身旁搀扶的生员,踉跄上前数步,立于高台之下,仰头厉声抗辩,嗓音嘶哑却字字执拗。
“你持太祖残卷,断章取义,抹黑开国圣君!你否定天命,废弃祖制,致使山河失护、气运断绝!今日看似万民俯首,实则是乱世肇始!”
“无烬气滋养山川,则地脉枯竭;无鼎运维系乾坤,则灾异频发;无帝王殉道兜底,则苍生无依!不出三年,蛮族必犯边、地祸必丛生、五谷必不登!届时天下流离、白骨露野,你今日所谓人间正道,便是万世祸根!”
他声嘶力竭,字字皆是死守旧制的执念。
身后两百余名各地大儒、世袭士族纷纷附和,声浪再起,试图压过方才深入人心的正道之言。
“孔公所言极是!废鼎必乱,逆天必灾!”
“女子乱政,颠覆纲常,绝非社稷之福!”
“请罢新政、复立鼎祀,以安山河、以救万民!”
新旧两股思潮,在西陵广场轰然对撞。
刚被唤醒的万民人心,再度出现裂痕。
方才满心震撼、幡然醒悟的寻常百姓,闻言又生出惶恐不安。
他们听得懂血泪疾苦,听得懂人间公道,却看不懂山河地脉、国运乾坤。
士族大儒世代传道,在乡土之间威望根深蒂固。一句“灾异丛生、乱世将至”,便轻易戳中苍生最深的求生恐惧。
方才统一的人心,瞬息再度撕裂。
一半人心向新,信人定胜天、耕耘立世;
一半人心守旧,畏天道惩戒、乱世重来。
谢明烛立于高台,静静俯瞰下方喧哗骚动的人群,眼底无半分愠怒,只剩一片通透的沉静。
她早已预料到此般光景。
三百年积弊,绝非一场大典、一番论道,便可彻底根除。
人心觉醒,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顿悟,是反复拉扯、反复博弈、反复破执的漫长过程。
旧势力不会一败即溃,旧执念不会一醒即散。
打碎表象的规矩易,扭转根深的认知难。
“三年灾异,万世祸根?”
谢明烛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满堂喧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她垂眸看向执拗的孔怀安,看向所有不甘落败的士族大儒,缓缓抬手,指向辽阔无垠的西陵旷野,指向脚下这片无烬气滋养三百年,却依旧草木生生、山川稳固的土地。
“孔大儒深耕经学七十年,熟读万卷典籍,却唯独看不懂最浅显的山河道理。”
“西陵自古无烬气,无鼎运滋养,无帝王献祭,前朝千年以来,未曾地脉枯竭,未曾五谷不登,未曾万世流离。”
“前朝盛世,靠的是百官勤政、万民耕耘、士卒守边、农商立业,从无半分天命馈赠、鼎运加持。”
一句话,直击根本,推翻烬儒三百年核心谬论。
西陵是世间唯一的净土,是最鲜活、最确凿、无可辩驳的佐证。
三百年大烬朝刻意篡改史书、遮蔽前朝真相,将“烬气养山河”的谎言刻入所有典籍,骗尽世人,也骗尽一代代读书人。
孔怀安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旷野山川。
他自幼读烬儒经书长大,一生笃信山河生机皆源于鼎,从未知晓,无鼎之世,本就安稳千年。
“你言废鼎必乱,逆天必灾。”
谢明烛步步追问,嗓音清亮如钟,震碎层层虚妄:“那大烬朝三百七十二年,岁岁有徭役之苦、年年有殉帝之殇、代代有隐秘血债,何以算不上乱世?”
“太祖弑契约、困魔神、缚万民,以私欲换三百年虚假安稳,让萧家世代为囚、天下世代承压,何以算是天命正道?”
“你等士族,享三百年无劳红利,食烬气滋养,居高位、掌权柄、垄断文脉,从不承徭役、从不担牺牲、从不守山河,如今张口天命、闭口苍生,可曾见过矿场劳夫白骨?可曾见过早衰帝王枯骨?可曾见过流离百姓血泪?”
三连诘问,字字落地,重逾千钧。
孔怀安喉头滚动,面色青白交加,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他熟读圣贤书,满口仁义天道,到头来不过是既得利益的既得者,是谎言的受益者,是愚昧的坚守者。
“所谓鼎运护世,不过是魔神饲世。”
“所谓天命仁慈,不过是世人自欺。”
谢明烛目光扫过全场十万众生,声音温柔却坚定,抚平所有人心中的惶恐与摇摆。
“从今往后,山河无烬气,会有地脉萧条;朝堂无鼎运,会有灾异横行;人间无献祭,会有乱世阵痛。”
她没有粉饰新生,没有虚妄画饼,坦然道出无鼎之世的所有代价。
旧世的安稳,是转嫁代价的虚假太平。
新世的艰难,是直面本心的真实人间。
“但这阵痛,是人间正道的代价。”
“灾异,便由百官治理、万民抵御;地脉萧条,便由百姓耕耘、匠人修缮;乱世隐患,便由士卒戍边、朝堂制衡。”
“苦难不必帝王独担,安稳不必天命独赐。人人负重,方是盛世;人人自立,方是人间。”
这便是萧烬碎鼎的真正意义。
不是缔造一个毫无苦难的乌托邦,而是还给人间最本真的公平——苦难众生共担,盛世众生共享,无人献祭、无人独罪、无人独苦。
天光洒落高台,将她单薄的身影映得无比挺拔。
方才摇摆不定的万民,彻底安定心神。
惶恐散去,迷茫澄清。
他们终于听懂了。
旧世的安稳,是偷来的,是以人命为祭品的窃来太平。
新世的艰难,是挣来的,是以众生自立换来的坦荡人间。
人群之中,无数布衣农人、市井百姓、寒门生员,再度躬身。
这一次,无人动摇,无人迟疑,无人再信旧儒虚妄之言。
前排的士族大儒,面色灰败,垂首无言,数十年道统信仰,轰然崩塌,身心俱疲。
孔怀安伫立原地,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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