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 (第3/3页)
,茧还在,手却抖。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久到天井里的光从方凳这头挪到了那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隰衡,你觉得我会变好吗?"
炭盆里一块煤塌了,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
隰衡看着他。这句话从一个搅动过两千五百年历史的人嘴里问出来,轻得像一片灰。
"不知道。"隰衡说,"但至少你不会伤害别人了。"
巫逐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咳得弯下腰,好容易才止住。他摆了摆手:"这是你三千年来说过的,最像安慰人的一句话。"
"不算安慰。"隰衡说,"算实情。"
棋子搁回罐里,咔哒一声。巫逐望着天井上方那一小块天,天色灰蒙蒙的,像要落雪。
"我现在怕死。"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以前死不了,天天盘算别人怎么死。如今轮到自己了,才知道这东西这么沉。晚上一躺下就想,明早还睁不睁得开眼。"
"怕,是好事。"隰衡说,"怕死的人,才肯好好活。"
"我现在每天就盼三件事,"巫逐说,"腰不疼,煤够烧,街口那碗米粉别涨价。"他咳了两声,自己摇头,"你说可笑不可笑。"
隰衡没觉得可笑。
临走时,巫逐扶着门框送到门口。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很乱,棉袄在身上空荡荡的。
"明年还来么?"他问。
"来。"
"那盘棋别收。"巫逐朝屋里抬了抬下巴,"留着。"
隰衡走进巷子。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巫逐还扶着门框站着,背已经驼了,像一段被风吹旧了的木头。隰衡没有再回头。赵孤城当年让他别回头,那是逃命;这一次,他只是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在巷口站了那么久。
他在城里住了三天。第三天一早,他照例去巷子里。门虚掩着,巫逐在天井里喂鸡——不知什么时候养了两只,芦花的,在白菜畦边上刨土。他撒米撒得很仔细,一粒一粒,撒完了把碗搁在墙根,拍了拍手。
"你这日子,"隰衡靠在门框上看,"过得比我像个老人家。"
"我如今就是个老人家。"巫逐头也不抬,"老人家就该有老人家的样子。喂鸡,晒太阳,等死。"
他说得平淡。隰衡听着,也没接话。两只芦花鸡抢一粒米,抢得翅膀直扑棱。
"明年鸡下了蛋,"巫逐直起腰,捶了捶后腰,"你赶得巧,给你煮两个。"
回程的火车上,他想起方凳上那盘没下完的棋。两千五百年,他们之间下过很多盘,每一盘都奔着输赢去。只有这一盘,从头至尾,没人提过输赢两个字。
车窗外,沅水在冬天的田野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