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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5章 画舫惊鸿双面镜 一针一线总关情

第0795章 画舫惊鸿双面镜 一针一线总关情 (第3/3页)

不安。

“姐,跟我回家。娘在等你。”

贝贝深吸一口气。她把玉佩收进衣襟里,转身走到后院,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包袱很小,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还有一封信——是养父托人写来的,说腿伤好了一些,让她不要挂念。

她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走回前面。

“走吧。”

三人出了绣坊。门口停着齐啸云的汽车。贝贝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宋老板,宋老板站在绣坊门口,朝她摆了摆手。

“去吧。工钱我留着,你随时回来拿。”

贝贝点了点头,钻进车里。莹莹跟着坐进去,挨着她。齐啸云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弄堂,拐上大马路。

贝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沪上的马路又宽又平,两边的楼房一栋接一栋,看得人眼花。她忽然想起养父家门前的那条河,想起河上的小船,想起养母在船头喊她吃饭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次去,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了。

莹莹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贝贝低头看了一眼,莹莹的手指细白柔软,指甲修得圆圆的;自己的手粗糙,指腹上全是针眼和老茧。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白一个黑,一个细一个粗。

莹莹没有松手。贝贝也没有抽回来。

车子拐进城西,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密起来。齐公馆的围墙远远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石墙,铁门敞着。

贝贝望着那扇门,忽然攥紧了莹莹的手。

“娘是什么样的人?”

莹莹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眼泪的味道。

“她很温柔。但你别怕——她哭起来没完没了,你见了就知道了。”

贝贝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蓝布衫,伸手把衣角的褶皱抹平了。车子驶进大门,在院子里停下。齐啸云先下了车,拉开后车门。贝贝走下来,脚踩在青石板地上,腿有些发软。莹莹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里走。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贝贝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房子,每扇门后面都是另一个世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最后,莹莹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她看了贝贝一眼,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柔和,窗上挂着竹帘,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一个中年妇人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在缝一件小衣裳。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那张脸跟贝贝很像。只是多了皱纹,多了风霜,多了一层被岁月压出来的沉静。

妇人手里的小衣裳掉在地上。她站起来,看着门口的贝贝,嘴唇动了动。

“贝贝?”

贝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可她在笑。贝贝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你亲生母亲一定很漂亮。她确实很漂亮。即使老了,也漂亮。

贝贝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娘。”

林氏扑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滚烫地落在贝贝的脖颈里。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姐姐,眼泪无声地淌。齐啸云站在她身后,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抽着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林氏哭了很久。等她终于松开贝贝时,她捧着贝贝的脸左看右看,看了又看。

“瘦了。”她说,“太瘦了。”

贝贝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母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让林氏愣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娘,”贝贝握住林氏的手,“我饿了。”

林氏破涕为笑,伸手擦掉脸上的泪,转头朝门外喊:“张妈!摆饭!”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和姐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齐啸云送她的那盒胭脂。那盒胭脂她一直没舍得用完,因为那是齐啸云第一次送她东西。她看了看齐啸云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了看屋里母亲和姐姐交握的手,心里忽然安定了。

她走过去,在贝贝身边坐下来。林氏一手拉着贝贝,一手拉着莹莹,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像,真像。”她喃喃道,“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模子。”

贝贝听到“爹”这个字,抬头看了一眼莹莹。莹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贝贝没有问。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一顿饭吃了很久。林氏不停地给贝贝夹菜,贝贝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她吃得很慢,每一样都细细地尝。养母做饭的味道和这里不一样,养母做的是水乡的家常菜,咸鲜偏甜,这里做的是沪上的席面菜,清淡精致。但她吃得一样认真。

饭后,林氏拉着贝贝的手,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贝贝挑着说了——养父母是渔民,对她很好,教她刺绣,供她读书。说到养父受伤时,她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林氏听得很仔细,听到养父母对她好时,点了点头,眼里有感激。

“你养父母,也是你的爹娘。”林氏说,“改天接他们来沪上,我要当面谢他们。”

贝贝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莹莹,莹莹冲她笑了一下。

天色渐渐暗了。齐啸云告辞回家,莹莹陪着贝贝去了给她收拾出来的房间。房间在莹莹隔壁,原来是个杂物间,下午佣人已经收拾过了,铺了新被褥,摆了新床单。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贝贝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系带,从里面取出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

“姐。”

贝贝回过头来。

“明天我带你去城隍庙吃小笼包。那家店开了几十年了,你肯定喜欢。”

贝贝把帕子放在枕头边,点了点头。

“好。”

莹莹笑了笑,替她拉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贝贝一个人坐在陌生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她伸手从衣襟里取出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放在手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个字上——莫。

她忽然想起养父在码头捡到她时的情景。一个渔夫,半夜收网回来,听见码头上有婴儿的哭声。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只破竹篮里发现了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女婴。竹篮边没有人,地上只有半块玉佩。

养父把她抱在怀里时,她就不哭了。

贝贝把玉佩贴在额头上,闭着眼。

“爹。”她低声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叫莫隆,还是在叫莫老憨。

也许都是。

窗外,齐公馆的花园里,夜来香正开着。香气顺着风飘进房间,淡淡的,甜而不腻。远处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还是那么低沉悠长,但这一次,贝贝听着,觉得那声音不再像喊她了。

更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吹灭灯,躺下来。被子很软,枕头也很软。她翻了个身,把手心里的玉佩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写信给养父,告诉他:我找到我的家人了。还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娘。

至于爹——她见到之后再说。

贝贝闭上眼,在月光里慢慢睡了过去。隔壁房间里,莹莹也睁着眼。她在想同一件事——明天要跟姐姐说些什么呢?二十年的话,该从哪里开始说?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月光在墙上画了一个方方的影子,像一扇门。

明天那扇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