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守夜人 (第3/3页)
越过了坎特伯雷,距离伦敦东南部的重工业区只剩下不到十分钟的航程。
防空警报凄厉地响彻英格兰的天空。地面上的3.7英寸高射炮群开始向空中盲目地倾泻弹药,天空中炸开了一团团黑色的防空炮烟絮,但对於在两万英尺高空飞行的庞大机群来说,这不过是聊胜於无的焰火。
半小时後,时间来到了09:05。
这是亚瑟在笔记本上推演出的那个「死点」时刻。
一切正如亚瑟那台「人肉计算机」推演的剧本一样,分毫不差。
在泰晤士河口以南两万英尺的极寒高空,护航的德国Bf—109战斗机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狭窄的座舱里,德国飞行员们惊恐地看着仪表盘。那个代表着燃油低压的红色警告灯,如同传染病一样,在一百架Bf—109的驾驶舱内接连亮起。梅塞施密特优秀的DB601引擎因为长时间的高负荷全油门运转,冷却液温度已经逼近沸点,机头散热器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引擎舱内传来金属过度受热产生的焦糊味。
「油料见底!该死!我的主油箱快空了!」
「我的引擎温度过高!水箱在漏水!」
「英国人的拦截机在哪里?为什麽他们不出现?这是一个陷阱!」
德国的加密无线电频道里,趾高气扬的雅利安骑士们发出了绝望的咒骂。大日耳曼帝国的荣耀在乾瘪的油箱面前一文不值。
「全体护航战斗机注意!」德军指挥官被迫下达了那个耻辱的命令,「抛弃轰炸机编队!推下机头!立刻返航加来!重复!立刻返航!」
天空中的阵型瞬间崩溃。
上百架原本气势汹汹的Bf—109战斗机,如同退潮的乌云,在极其不甘、甚至带有几分耻辱的急跃升改平後,推下机头,脱离了轰炸机编队的上方掩护阵位,向着海峡对岸拼命滑翔,试图利用重力势能来节省最後几滴燃油。
而在它们下方一千英尺的空域。
那两百架满载着高爆弹、燃烧弹,飞得缓慢而笨重的He—111和Do—17双发轰炸机,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头顶上那道坚不可摧的保护伞消失了。
透过He—111轰炸机标志性的巨大全玻璃机头,德国机组人员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胜利的通途,现在却发现这是一条单行道的黄泉路。
失去了护航战斗机的轰炸机群,在这个高度,就像是一群被剥光了衣服、扔在满是饿狼的冰原上的肥胖婴儿。
就在这一刻,在他们上方五千英尺的云端盲区。
「塔利赫(Tally—ho)!下方敌机!海量的敌机!没有战斗机护航!重复,绝对没有任何护航!」
无线电静默被彻底打破。
皇家空军第12大队的频道里,传来了「大翼」编队飞行员们如释重负却又极度兴奋而近乎癫狂的呼叫。
早已经在两万五千英尺高空潜伏多时、飞行员的护目镜上甚至已经结出了一层薄霜的五十架喷火和飓风战斗机,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獠牙。
「目标正下方!全体都有!狩猎开始!」无腿王牌道格拉斯·巴德在频道里怒吼。
五十架战斗机齐刷刷地压下机翼。它们背对着上午刺眼的阳光,将高度势能毫无保留地转化为动能。时速表的指针瞬间突破了四百英里(约640公里/小时)。
它们不再是飞机,而是犹如死神从九天之上挥下的五十把重型斩首大刀。伴随着空气被撕裂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啸叫,五十架战机以摧枯拉朽之势,垂直冲向了毫无防备的德国轰炸机群。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大规模工业屠杀。
没有了第11大队和德国人之间的高G狗斗的缠斗,没有机动规避的空间,更没有丝毫的人性怜悯。
一架架喷火和飓风利用巨大的速度优势,轻松地咬住He—111宽大且缺乏尾部自卫火力的後半球。英国飞行员根本不需要进行复杂的提前量计算。
由於没有讨人厌的Bf—109在旁边干扰,他们就像是在靶场打固定靶一样,从容地将瞄准光环套住德国轰炸机最脆弱的部位翼根处的油箱和裸露的Jumo211发动机舱。
手指死死扣住发射钮。
八挺,303口径(7.7毫米)(A型喷火)白朗宁机枪以每分钟一千两百发的射速轰鸣。
在不到五秒钟的短点射内,几百发混合着穿甲弹、曳光弹和极其致命的德怀尔德(De
Wilde)燃烧弹的金属风暴,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德国轰炸机脆弱的铝合金机背和全玻璃座舱上。
战争再次展现了它的残酷。
德怀尔德燃烧弹轻易地击穿了He—111未加装装甲防护的机翼油箱,内部的白磷在接触到航空汽油的瞬间发生剧烈爆燃。
天空中绽放出了一朵接一朵、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橘红色火球。冲击波在两万英尺的高空肆虐。
一架He—111的右翼在剧烈的爆炸中被连根撕裂,整架飞机失去升力平衡,陷入了疯狂的死亡螺旋。巨大的离心力将机舱里的德国投弹手和领航员直接甩出了玻璃破碎的机鼻。
另一架Do—17「飞行铅笔」轰炸机被飓风战斗机从正上方洗刷了机背,机组人员瞬间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肉泥,满载的高爆弹在机腹弹舱内被殉爆,整架飞机在空中直接解体
成数千块燃烧的金属碎片。
残破的铝合金机翼大梁、带着火焰和滚滚黑烟的发动机碎块、断裂的螺旋桨桨叶、未爆的航空炸弹,以及那些被火海吞噬、甚至连降落伞都来不及打开的德国机组人员,如同世界末日降下的黑色冰雹,铺天盖地地砸向了下方英吉利海峡波涛汹涌的水面和泰晤士河口的滩涂。
整个公共通讯频道里乱作一团。只剩下德国轰炸机机组在坠落前那凄厉、绝望的哀嚎求救声,用德语疯狂呼叫战斗机支援的哭喊声,以及英国本土飞行员和那些外籍复仇者们在看到敌机爆炸时发出的嗜血、狂热的嘶吼。
「去死吧!为了华沙!」
「滚回你的巴伐利亚老家去!纳粹猪!」
在阿克斯布里奇那压抑的地下掩体里,战况的反馈是即时且直观的。
随着高空传来的屠杀捷报,绘图桌上那些代表德国轰炸机的红色木块,正在被那些年轻的女辅助兵们,用前端带有钩子的长杆,带着一种近平报复性的快感,大批大批地扫出地图,扔进桌子底下的废弃篓里。
原本压抑的掩体空间呢,此刻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参谋们把手里的文件抛向空中,相互拥抱:帕克少将摘下军帽,狠狠地砸在大腿上:就连一直面沉如水的道丁将军,眼角也溢出了激动的泪花。
在这狂热的庆祝人群中,唯独亚瑟·斯特林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欢呼,没有微笑,军服上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尘埃。他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大型精密仪器调试的工程师,冷漠地注视着机器按照预定的程序高速运转,绞碎里面的肉块。
他只是从贴胸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革笔记本,拔出一支定制的万宝龙钢笔,翻开满是密密麻麻数据和战损统计的一页。
他在今天这道关於燃料、距离和死亡时间的数学题下方,画了一条横线,写下了答案:第二波突击群毁灭,Bf—109护航机制存在致命缺陷验证成功。
「数学,是这个宇宙中唯一不会撒谎的东西。」
亚瑟低声自语,合上了笔记本,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他抬起头,透过地下室厚重的混凝土天花板,仿佛能直接看到高空中那片被鲜血和机油染红的云层。
「看起来,德国人的血,今天多流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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