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以羊毛吃牛马,以衣食住行作缰绳 (第1/3页)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那些纸页上缓缓移动着,从“牛羊治北疆之利”移到“人口治北疆之本”,又从“人口治北疆之本”移回“牛羊治北疆之利”。
购买人口,掏空草原,以妇人繁衍人口——这些办法都是从人口端入手的,从长远来看,确实能够从根本上削弱草原诸部。
三十年、五十年之后,草原上那些游牧部落的人口会被一点一点地买光,他们的青壮会被带走,他们的妇人会被带走,他们的少年会被带走,他们的老人也会被带走。
他们的部落会越来越小,他们的实力会越来越弱,最终他们会像冰块在阳光下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消失。
可是,朱厚照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草原诸部,真的愿意出卖自己的部族人口吗?
答案是不一定。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大明的农耕百姓完全不同。
他们逐水草而居,以部落为单位,以血缘为纽带,以牧场为根基。
他们的部族人口就是他们的全部——是他们的劳动力,是他们的兵源,是他们的未来,是他们在这个残酷的草原上生存下去的根本。
一个部落如果失去了人口,就失去了战斗力;失去了战斗力,就会被其他部落吞并;被吞并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那些草原诸部的首领们,不会轻易把自己的部族人口卖给大明。
哪怕大明出价再高,哪怕那些赏钱再诱人,他们也会权衡利弊,他们也会犹豫,他们也会拒绝。
购买人口是一条长远的路,但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那些草原诸部一点一点地放下警惕,一点一点地接受大明的存在。
在那个过程完成之前,大明还需要另一条更直接、更快速、更根本的路。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一下叩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他在心里把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已经被埋了很久的、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答案。
然后他想起了前世在天上飘荡时看到的那些画面。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见过太多东西——见过大明如何一步步走向衰落,见过后来的王朝如何治理边疆,见过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地图上反复注视过无数次的土地。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着,像是一条被搅动了的河,水面之下有无数的东西在缓慢地浮上来。
他想起了一个词——羊吃人。
那是在后世的史书上读到的一个案例,发生在遥远的欧罗巴大陆,在一个叫做英吉利的海岛上。
那个国家在大航海时代之后,海外贸易开始增长,其中羊毛成为了外贸出口最多的产品。
羊毛的价格一路飙升,从每磅几便士涨到了几十便士,翻了将近十倍。
羊毛的价格飙升之后,那些英吉利的地主和贵族们坐不住了。
他们算了一笔账——养羊需要的人工远比种地要少,经营牧场远比经营农场要实惠,获得的利润也比种地要可观得多。
一个牧羊人带着几条牧羊犬就能管几百只羊,而同样面积的土地如果用来种粮食,至少需要几十个农夫从早忙到晚。
于是,大量的地主和贵族阶级将土地改为牧场,大规模地发展养羊产业。
他们不仅将自己手中的土地圈起来,还通过武力来强行掠夺农民手中的土地。
为了占有那些农民的土地,那些地主和贵族阶级推倒那些农民的房屋,甚至放火烧毁了那些农民的房屋。
如果有那些农民敢不服从命令的话,还会遭遇地主和贵族阶级的毒打、致残,甚至直接杀害。
大量无家可归的农民只好涌入城市寻找工作,但是哪里有那么多合适的工作可以提供给他们。
为了活命,他们或是沦为乞丐,或是成为了强盗。
恰在这时,资本主义的发展恰好需要大量自由且低廉的劳动力,帮助他们生产。
为了填补这个空缺,于是国家颁布法令,让那些正在流浪的农民去接受工资低廉的工作。
因此,为了活命,很多举家流量的农民家庭,不得不将自己的子女送去当学徒,做苦役。
在亨利八世统治时期,被处死的失去土地的农民高达七万两千人。
而侥幸活下来的农民,则是成为了社会廉价的劳动力。
而这一场“羊吃人”的圈地运动,本质上其实就是养羊的利润大于其他农业的利润,进而挤垮了农业与农民的生存空间,最终将农业与农民给硬生生“吃掉”!
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在深水里投下一颗石子,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羊可以吃人,那么又为何不能吃牛和马呢?
羊毛对于北疆草原诸部的百姓来说,几乎没有什么用处。
他们穿着皮袍,住着毡帐,骑着马匹,放着牛羊。
羊毛在他们手里,最多就是用来搓几根绳子,或者塞进毡帐的缝隙里挡风。
他们不会纺线,不会织布,不会把羊毛变成衣服。羊毛在他们那里,不过是养羊的副产品,是随手丢弃或者低价处理的废料。
可羊毛对于大明来说,却是可以拿来制作成羊毛线,并且纺织成衣服的。
大明的纺织业发达,从江南的丝织到松江的棉纺,每一个行当都有着成熟的技术和庞大的产能。
羊毛虽然不如蚕丝细腻,也不如棉花柔软,但羊毛线比麻布线更容易制作,羊毛衣服比麻布衣服更保暖。
在北方的冬天,一件羊毛衣服比三件麻布衣服都管用。
所以,朝廷可以由户部派遣官方商队,与北疆草原诸部进行羊毛交易。
用大明的布匹、粮食、铁器、茶叶、盐巴,去换草原上那些被当作废料的羊毛。
那些草原部族得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大明得到了羊毛。
双方各取所需,看起来是一笔再公平不过的买卖。
可是,这笔买卖的背后,藏着一把刀。
一把看不见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刀。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叩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更慢、更沉,像是在给某件正在成形的事情做最后的确认。
他在心里把那条路径一条一条地梳理着。
第一步,朝廷由户部派遣官方商队,与北疆草原诸部进行羊毛交易。
但是,这个羊毛的交易量一定要大,羊毛的数量一定要多!
而这个羊毛交易数量的多少,则是以该草原部落目前所圈养着的羊的数量来决定。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那笔账——假如一只羊一年大概可以剪四斤到五斤左右的羊毛。
而一个小草原部族如果当前圈养有一万只羊的话,那么在其正常情况下,一年大概可以剪出四万斤到五万斤的羊毛。
那么,朝廷的官方商队便可以和该小草原部族约定——该小草原部族和大明每半年交易一次,一年要交付六万斤到八万斤的羊毛。
六万斤到八万斤,而他们当前一年只能剪出四万斤到五万斤。
中间的差额,是两万斤到三万斤。
这个差额,就是那把刀的第一道刃。
一旦当前这个小草原部族所圈养的羊,不足以提供得了大明所需要的巨大羊毛量,那么他们便会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减少交易量,要么扩大羊的圈养数量。
减少交易量?
他们舍不得。
因为大明给的布匹、粮食、铁器、茶叶、盐巴,是他们离不开的东西。
一旦减少交易量,他们就会缺少那些物资。
在草原上,缺少物资意味着挨饿、受冻、被其他部落欺负。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扩大羊的圈养数量。
而扩大羊的圈养数量之后,那么带来的便是与之相对地减少牛、马的圈养数量。
一个草原部族,不管是从它的人手数量方面而言,还是从当地的水草资源方面而言,它最终所能够圈养得起的牛、马、羊的数量,在一定的范围内都是有限的。
因为不管是羊,还是牛和马,它们都是食草动物。
它们的食谱大致相同,那么也就意味着它们之间是存在食物竞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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