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廷议 (第1/3页)
新烬五年,冬月残日。
烬京的雪,终是落了下来。
不同于西陵温柔轻薄的霜雪,皇城的风雪来得凛冽仓促,漫天碎雪横扫宫阙朱墙,落在层层琉璃瓦上,簌簌作响,掩去了昨夜万家灯火的温热,也压下了皇城更迭的肃穆沉郁。
萧承稷薨逝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整座京师。
无丧钟长鸣,无举国哀悼,无百官缟素。
遵照监国殿下生前最后遗愿,废帝王丧仪,去皇族礼制,以庶民之身,归葬山野。三百年大烬朝储君,半生囚于鼎笼、困于宿命、熬于人心,最终挣脱所有皇家枷锁,做回了最普通的世间凡人。
晨时天光晦暗,风雪漫天。
皇城午门大开,一辆朴素的青布木车缓缓驶出宫门。
无銮驾仪仗,无金甲护卫,无旌幡引路。
车前没有百官相送,只有沈知秋率六部清流文官,一身素色常服,静默随行。车后无宫人跪拜,无宗室送别,空空荡荡,坦荡无拘。
木车简陋,车轮碾过覆雪的御道,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响,载着萧承稷冰冷的棺木,驶出这座囚禁萧家数代人的帝王牢笼。
谢明烛立在午门石阶之上,一身素白布衣,立于漫天风雪之中。
寒风卷起她的衣袂,吹乱鬓边碎发,经年烬解留下的孱弱身躯在凛冽风雪中微微发颤,经脉深处的隐痛阵阵翻涌,却抵不过心底沉沉的肃穆。
她没有着丧服,没有行跪拜大礼。
萧承稷毕生所求,便是挣脱礼制枷锁、破除皇族桎梏、做一个无拘无束的凡人。
那这场送别,便无需繁文缛节,无需哀恸悲戚,只需山河静默,风雪送行。
“从此,萧家再无殉鼎人。”
沈知秋缓步走到她身侧,望着渐行渐远的青布木车,嗓音被风雪吹得低沉沙哑,带着跨越三百年的怅然。
三百年,九代帝王,代代献祭,岁岁殉命。
太祖立鼎,自缚国运;太宗短命,勤勉补弊;后世诸君,或早夭、或疯癫、或早衰、或囚笼,无一逃脱饕餮血食的宿命。
萧家香火,是大烬山河的养料;帝王性命,是王朝盛世的祭品。
如今最后一位旧朝储君安然落幕,无鼎可殉,无命可祭,三百年血色轮回,彻底断绝。
谢明烛望着木车消失在风雪官道的尽头,目光沉静:“不是无殉,是无人再需殉。”
萧烬以一己之殉,换万古世人无殉。
他揽下所有天道不公、王朝罪孽、宿命悲歌,就是为了斩断这条以人命养国运的血色铁律,让后世苍生、代代皇族,再也不必以命饲天、以身饲鼎。
风雪渐大,漫天飞雪模糊了京师官道。
“下葬事宜,安排妥当了?”谢明烛轻声问道。
“已然妥当。”沈知秋颔首,细细回禀,“遵照遗诏,不立坟冢,不树碑石,不设祠位,不忌祭祀。棺木浅埋西陵麦田之畔,覆土种草,与良田为伴,与烟火为邻。日后春生麦浪,秋落谷穗,岁岁农声,年年清风,便是殿下长眠之所。”
最好的归宿,莫过于此。
半生困于深宫鼎室,见尽权谋杀戮、天道冰冷、人世悲凉。死后归于田野,守着岁岁丰收、人间烟火、万民安宁,是萧承稷毕生最大的奢望。
“幼主如何?”谢明烛转眸看向深宫方向。
“陛下昨夜彻夜未眠。”沈知秋轻叹一声,“七岁幼龄,懵懂知悲,不懂何为王朝落幕、何为宿命终章,只知疼爱自己的监国祖父走了。小小一人立于御花园麦田旁,静默整夜,不肯进食,不肯安睡。”
谢明烛心头微软。
新朝幼主,是这无鼎之世最干净的希望。
他生于乱世终结之时,长于山河新生之际,无宿命枷锁,无帝王暴戾,无权欲贪念,骨子里只有孩童纯粹的仁善。
旧朝帝王,生来便是祭品,被天道、国运、枷锁裹挟一生,身不由己。
新朝帝王,生来便是凡人,与万民同质,与山河共生,守的是人间正道,护的是天下苍生。
“去看看吧。”
谢明烛抬步,踏入漫天风雪,走向深宫御花园。
御花园内,落雪皑皑。
一方小小的麦田立于亭台之侧,麦苗青青,覆着一层薄雪,在寒冬中倔强生长。
七岁的小皇帝身着素色常服,小小的身子立在田埂之上,不撑伞、不避雪,任由漫天雪花落满发间肩头,静静望着亲手栽种的麦苗。
孩童背影单薄孤寂,却透着超乎年龄的沉静。
听见脚步声,小皇帝缓缓回头,清澈的眼眸望着走来的谢明烛,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沙哑的悲戚:“谢先生,祖父是不是再也看不到麦子成熟了?”
谢明烛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落雪,语气温和却坚定:“殿下看不到秋收,却护住了天下所有的秋收。”
“他看不到这方麦田成熟,可天下千万亩麦田,岁岁长青、年年丰收,人间万民岁岁温饱,便是他最好的归处。”
小皇帝似懂非懂,眨了眨微红的眼眸:“那以后,不会再有人死了吗?不会再有人为了天下,白白丢掉性命了吗?”
一句童言,直击天地核心。
谢明烛垂眸,望着青青麦苗,风雪落在眼底,凉而不寒。
“不会了。”
“旧世的天下,是天定的,是鼎定的,需要人命填补漏洞,需要牺牲维系平衡。”
“新世的天下,是人定的。人人皆凡人,人人皆平等,无人该为山河殉命,无人该为盛世献祭。往后所有的安稳,不靠天命馈赠,不靠魔神供养,不靠帝王牺牲,只靠万民双手,靠人间耕耘。”
这是萧烬用命换来的世道,也是她毕生要守护的诺言。
小皇帝重重点头,小小的拳头微微攥起,眼底褪去懵懂悲戚,多了一丝少年帝王的笃定:“那朕好好守着这些麦子,好好守着天下百姓,不让任何人再受苦,不让任何人再白白死去。”
谢明烛心头微震。
七岁稚童,不懂朝堂权谋,不懂山河沉重,不懂万古宿命,却听懂了无鼎之世的真谛。
盛世从不是帝王独尊、万国来朝,而是苍生无苦、人间无殇。
“臣,替天下万民,谢陛下。”她微微躬身,郑重行礼。
风雪掠过御花园,麦苗轻晃,青青绿意冲破皑皑白雪,生生不息。
可人间新生的暖意,终究挡不住旧世余毒的寒凉。
就在此时,一名御史台官吏冒雪快步赶来,神色凝重,躬身急报:“谢祭酒、陛下!京郊各州递来急疏,新政推行受阻!”
谢明烛眸光微凝:“细说。”
“自昨日朝堂公示四项新政,废除烬儒旧学、永禁烬矿秘术、裁撤冗官藩镇、轻赋归农之后,京郊三州、淮西五郡、江南七地,数百名旧世士族、残余勋贵联名抗疏,拒不遵行新政!”
官吏语速急促,字字刺骨:“他们上书朝堂,言‘无鼎则无国,无祭则无运’,声称烬鼎三百年养山河、护苍生、固国祚,废鼎改制是逆天而行,罢除殉祭是断绝国运,新政推行必致天下大乱、山河倾覆!”
“更有甚者,私下散播流言,言殿下薨逝、冬雪骤降、矿脉枯竭,皆是废鼎触怒天道的天罚,恳请幼主复立烬鼎祭祀、重启帝王殉制、重开烬矿徭役,以安天命、以镇山河!”
一番话,瞬间吹散御花园的所有温热。
旧痕易除,人心难改。
谢明烛早有预料,却依旧心头沉寒。
三百年烬儒教化,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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