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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廷议

第一百八十六章 廷议 (第3/3页)

士族民心不稳!只要大帅振臂一呼,旧日九镇残余兵力、北方流民、旧朝勋贵,必然响应!届时兵权在手,可复烬鼎旧制,可登九五之位!”

九五之位。

天下至尊。

曾是萧破虏毕生所求、日夜执念、拼死争夺的终极目标。

为了这个位置,他拥兵自重、勾结魔首、背叛宗族、挑起内战、生灵涂炭,不惜背负滔天罪孽、万年骂名。

可如今,他听完这番蛊惑,心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无尽荒芜。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村落炊烟,望向田间劳作的质朴百姓,望向雪下生生不息的麦苗。

“你们看看这片田。”

萧破虏抬手指向满目青禾,声音平静得可怕:“看看这些百姓。”

“战乱数年,北疆流血千里,中原流离百万,朔方白骨遍野,天下苍生十不存三。好不容易兵戈止息,战乱终结,百姓得以归田、得以饱腹、得以安生。你们还要起兵?还要再战?还要让山河再染血色,让万民再遭流离?”

旧部众人皆是一怔,满脸难以置信。

这不是他们认识的萧破虏。

那个嗜权如命、好战嗜杀、野心滔天、从不惜命、从不惜民的朔方霸主,何时懂得体恤苍生、怜惜万民?

“大帅……”

“不必多言。”萧破虏抬手打断,目光沉沉,扫过众人,“我萧破虏这一生,罪孽滔天。”

一句话,坦然认罪。

“我拥兵割据,裂土自重,耗损国祚;我勾结苍溟,暗通魔首,祸乱朝纲;我临阵倒戈,挑起内战,死伤将士数十万;我执念权位,贪心不止,让北疆万民年年承压、岁岁流离。”

“旧世之乱,有一半罪孽,在我萧破虏身上。”

他半生追逐权位,以为登顶至尊便是大道,以为手握兵权便是天下,到头来山河破碎、乱世飘零、万民疾苦,方才幡然醒悟。

他追逐的一生,皆是错途。

他执念的权位,皆是枷锁。

“从前我以为,烬鼎是祸,天道是缚,权谋是道,兵权是根。”

萧破虏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这双手曾握长枪、执帅印、斩敌首、定战局,染满无数鲜血,如今只能笨拙地握锄头、培冻土、护麦苗。

“如今方知,真正的枷锁,从不是烬鼎,不是天道,是人心贪念。”

烬鼎是外物桎梏,可破、可碎、可灭。

可人心的贪婪、执念、私欲、野心,是凡人永世难破的枷锁。

三百年王朝覆灭,根源从不是饕餮魔神,从不是烬鼎国运,是代代掌权者的私心、士族的利己、世人的执念。

“大帅,您知错悔改,更当出山整顿山河,挽回罪孽!”副将依旧不甘。

“我已无力挽回。”

萧破虏轻轻摇头,眼底掠过无尽苍凉。

“萧烬以身碎鼎,以命换世,替天下人破了天道枷锁。他舍了十九岁性命,换人间无争、万民安生。我若再起战乱,便是践踏他的牺牲,辜负这满目山河。”

“我这一生,杀孽太重、罪孽太深。无功无德,无权无势,不配重整山河,不配执掌天下,不配再居高位。”

他抬眼望向京师方向,望向那个以残躯护山河、以孤身镇乱世的女子。

“谢明烛守新政、护万民、安山河、定乱世,行的是人间正道。你们所谓的复旧制、清君侧,不过是私心作祟、贪恋旧利,是逆天而行、逆民而动。”

“今日我在此,最后说一次。”

萧破虏语气陡然凌厉,褪去数月温和,重露昔日主帅威严,“从今往后,我萧破虏,卸甲归田,不问朝堂、不问兵权、不问权位、不问世事。谁敢在清河地界起兵作乱、搅动乱世、惊扰万民,便是与我为敌。”

“你们追随我半生,血战沙场,本可解甲归乡、安稳度日。若再执念旧梦、逆势妄为,休怪我不念旧情。”

风雪之中,字字决绝。

数十旧部将士面色惨白,跪地无言,满心的热血与期盼,尽数被冷水浇灭。

他们终于明白,昔日那个野心滔天的朔方节度使,是真的死了。

死于乱世终结,死于山河新生,死于麦田春耕,死于凡人自省。

“都走吧。”

萧破虏转过身,重新拿起脚边的锄头,弯腰继续培土护苗,背影孤寂落寞,再无半分藩王气场。

“归乡安生,耕田度日,守妻儿老小,做世间凡人。乱世已终,不要再逼万民受苦,不要再覆旧世覆辙。”

跪地众人久久无言,最终齐齐叩首三拜,含泪起身,四散离去。

风雪再次落下,覆满麦田,抹去众人离去的脚印,也抹去了萧破虏半生权谋的痕迹。

天地之间,只剩一人、一田、一锄、一场漫长的赎罪。

他不再求权、不再求胜、不再求至尊。

只求余生岁岁守田,年年护禾,以凡人之身,赎半生罪孽,守这来之不易的人间安稳。

清河风波,无声平息。

远在烬京的谢明烛,很快收到了暗探的全线传报。

听完所有回禀,沈知秋长长松了一口气:“萧破虏,终究是醒了。”

“是醒了,也是输了。”

谢明烛立于皇城高台,望着漫天渐停的风雪,目光通透澄澈。

“他输给了人心大势,输给了人间正道,输给了萧烬舍身换来的新生盛世。”

萧破虏的醒悟,从不是良心发现,是大势所趋。

当天下万民皆盼安稳、皆厌战乱、皆弃旧制之时,所有的野心、权谋、逆举,终将化为泡影。

“清河隐患已除,士族之乱,方才是新世真正的劫难。”沈知秋凝声道,“旧儒士族盘踞天下数百年,根深蒂固,此次联名反扑,绝非一时之动,若不彻底肃清,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谢明烛微微颔首,眼底沉着冷光:“旧儒伪学、士族特权、天命执念,是凡人最深的枷锁。今日起,逐一破之。”

“传令天下,三日后,西陵开新烬大典。”

“废旧学、立新规、开民智、启新生。当众公示烬鼎三百年真相,废除天命殉道谬论,昭告世人:天道无亲,唯人自渡;山河无运,唯耕自生。”

沈知秋眸光一亮:“臣即刻筹备!此次大典,将彻底击碎三百年人心桎梏,奠定新世万年根基!”

风雪彻底停歇,天光破开云层,暖光洒落烬京城池。

满城白雪皑皑,阳光落雪,熠熠生辉。

皇城高台之上,谢明烛孤身而立,俯瞰万里山河。

旧世的鼎锁已碎,天道的枷锁已破,王朝的宿命已终。

可人间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魔神易灭,鼎器易碎,国运易改。

唯独人心的执念、凡人的私欲、固化的旧规,需要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慢慢破除、慢慢重塑、慢慢新生。

风掠过山河,带着熟悉的温柔暖意,拂过她的发梢,绕过她的衣袂,萦绕身侧,岁岁不离。

谢明烛轻声低语,落于长风,传于天地:

“萧烬。”

“你破天道枷锁,我破凡人执念。”

“你护山河一瞬,我守人间万代。”

“无鼎之世,无天之缚,唯人自立。”

长风浩荡,似有回响,漫过千山万水,落遍四海八荒。

新烬五年,冬。

旧劫终平,新局初开。

人间无鼎,人间无天,人间自有凡人道,岁岁新生,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