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5章 武昌城下,一将星沉 (第2/3页)
只是从内袋里摸出程振邦那面焦黑军旗,用袖口慢慢擦去旗面上的泥与血,然后把它重新插回指挥桌角,与桌上那盏油灯并排立着。
灯焰一跳,旗影投在墙上,像个站着的人。
——程振邦没死透,他活在旗上,活在沈砚之每道军令里,活在这座终于被拿下的武昌城里。
而沈砚之站在蛇山风口,四十三年的人生,在这一刻忽然清晰:
山海关那枪,是起点;
武昌这城,是祭;
往后余生,他不再是“山海关沈某”,也不是“第四军副军长”,
他只是那个替死去的人,把路走完的人。
长江水向东,炮声渐远,秋雨又落。
沈砚之把大衣领子竖起,转身走下蛇山,鞋底踩过满地碎瓦与弹壳,一步,一步,像踩在关山的雷上。
蛇山的秋雨下了一整夜,把武昌城头的硝烟味冲淡了些,却冲不散弥漫在军营里的悲怆。
沈砚之在临时军部——原湖北督军署的西花厅里,坐了整整一夜。桌上摆着程振邦的那面残旗,旗角压着那块裂了缝的怀表。油灯的灯芯剪了又剪,灯油添了又添,他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老长,像一尊沉默的石刻。
天刚蒙蒙亮,柳青崖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见沈砚之仍端坐在那里,眼里的红血丝像网一样密。
“军座,您一宿没合眼……先喝口粥吧。”柳青崖把粥放在桌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砚之没抬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怀表的裂纹:“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各团已按您的命令接管防务,秋毫无犯。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给伤员送水送饭。只是……”柳青崖顿了顿,“只是弟兄们的情绪都很低落,尤其是程军长的老部下,不少人偷偷抹眼泪。”
“哭出来也好。”沈砚之终于抬起头,脸色在灯下显得苍白,“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来。让政工人员多去走走,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追悼会,给活人发足饷,给死人立块碑,比什么都强。”
“是。”柳青崖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广州总部来电,催问何时东进江西,配合二、三军攻打南昌。”
沈砚之冷笑一声:“催?程振邦的尸骨未寒,一师的血还没擦干,就急着赶我们去当炮灰?”
他猛地站起身,牵动左肋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却硬挺着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手指从武昌划向江西,沿着南浔线一路向北,最后停在南昌那个红圈上。
“孙传芳在江西摆了十万兵马,修篁竹、守险隘,等着我们往里钻。唐总指挥想让我们第四军去啃硬骨头,他第六军、第七军坐收渔翁之利?做梦。”
“那……回电怎么讲?”
“回电?”沈砚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就说武昌初定,残敌未清,民心浮动,第一师急需整训补员,至少半月之内,无法东进。另外,给广州蒋总司令发报,就说我沈砚之请求,将程振邦部余众编入第一师建制,由我亲自带,不打完这最后一仗,不算完。”
柳青崖心中一震。他明白,沈砚之这是要把程振邦的魂,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还有,”沈砚之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仰头喝了下去,“派人去洪山,把振邦的坟再培培土,立个碑。不用刻什么‘将军之墓’,就刻‘辛亥义士程振邦暨北伐阵亡将士之墓’。他是从山海关跟着我出来的,是义士,不是什么狗屁将军。”
“是!”
柳青崖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等等。那个……林秋月,就是那个在汉阳做救护的女生,她现在在哪?”
“据说带着几个学生在城内设立临时救护站,救治双方的伤兵。”
“去请她来一趟。”沈砚之顿了顿,“带上我的名片,客气点。程振邦在的时候,总念叨说咱们队伍里缺这样有文化、有热血的年轻人。”
……
上午时分,雨停了,天却依旧阴沉。
林秋月跟着柳青崖走进督军署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白大褂,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挽着,脸上蹭着几道黑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砚之正在院子里给那面残旗系新的旗绳。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来了?”
“沈副军长。”林秋月站定,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学生林秋月,奉命报到。”
沈砚之这才转过身。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女学生,目光在她胸前那枚用红布做的红十字徽章上停留了一瞬。
“听说你在汉阳,一个人从死人堆里扒出了十七个伤兵?”
“是二十三个。”林秋月纠正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执拗,“还有四个,没扒出来。”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石桌旁,拿起程振邦的那面旗,递给林秋月。
“认识这个吗?”
林秋月接过旗,手指抚过那焦黑的布面和粗糙的针脚,眼眶瞬间红了。“铁军……这是我听程军长讲过的旗。他说,这旗插到哪里,哪里就是阵地。”
“他死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昨天,就死在前面那堵城墙下。”
林秋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旗面上。
“这旗,以后你帮我收着。”沈砚之说,“你是念过书的人,字写得好。等仗打完了,你帮我给每个死在这面旗下的弟兄,都写个名字。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数字,是人。”
林秋月用力点头,把旗紧紧抱在怀里。
“军座,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让我收旗吧?”
沈砚之微微一笑,这是自程振邦死后,他第一次笑,虽然笑容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聪明。武昌城虽然拿下了,但城里还有不少满清遗老、北洋余孽,暗地里使绊子。我需要有人去跟那些商会、学会的人打交道,告诉他们,我们北伐军不是土匪,是来给他们作主的。你,还有你那些同学,愿不愿意干?”
“愿意!”林秋月挺直了腰板,“我们早就受够了吴佩孚的苛捐杂税,早就盼着革命军来了!”
“好。”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商会会长张敬之要在黄鹤楼设宴,说是慰劳北伐军。你跟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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