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5章 武昌城下,一将星沉 (第3/3页)
林秋月一愣:“张敬之?那个前清翰林?”
“怎么,怕了?”
“不怕。只是……听说他思想顽固,很难打交道。”
“顽固?”沈砚之冷笑一声,“他要是知道我当年在山海关是怎么杀满清守将的,估计就不顽固了。走吧,让我看看,你这把新刀,够不够快。”
……
黄鹤楼畔,晴川阁内。
张敬之穿着一身崭新的湖绸长衫,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堆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他本是前清翰林,民国后隐居不出,吴佩孚在时,他不得不虚与委蛇。如今北伐军进城,他摸不准这帮“乱党”的脾气,只能硬着头皮设下这场鸿门宴。
当他看到沈砚之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军大衣,带着一个满脸灰土的女学生走进来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副军长,久仰久仰!”张敬之拱手作揖,“一介老朽,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沈砚之也没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左肋的伤让他坐得有些僵硬。
“张老先生不必客气。今天这宴,是慰劳宴,也是问政宴。武昌刚定,百废待兴,有些事,得跟老先生讨教讨教。”
张敬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副军长客气了。老朽不过一介书生,不懂军政,唯愿乱世早平,百姓安乐罢了。”
“百姓安乐?”沈砚之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撇去浮沫,“那老先生觉得,这武昌城的百姓,现在安乐吗?”
张敬之被问得一滞。
沈砚之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进城第一天,看到路边有孩子饿得啃树皮。问了才知道,吴佩孚修工事,把他们的口粮征了;征了不算,还抓了他们的爹去当民夫,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张老先生,您这‘百姓安乐’,安在何处?”
张敬之的脸色变了变,佛珠转得更快了:“此乃战时不得已之举……”
“不得已?”沈砚之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我山海关起义时,我爹被满清砍了头,我都没说过‘不得已’!那是你们的不得已,不是百姓的!”
满座皆惊。几个商会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林秋月站在沈砚之身后,看着这个铁骨铮铮的将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她知道,这番话,是说给张敬之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心存疑虑的士绅听。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放缓:“老先生,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告诉您,也告诉在座诸位:我沈砚之带兵打仗,不是为了坐你们的位置,也不是为了抢你们的财产。我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因为‘不得已’,去啃树皮,去丢脑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滚滚长江。
“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谁要是挡了百姓的路,不管是满清,是北洋,还是谁,我沈砚之的刀,就不认人。”
张敬之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放下佛珠。
“副军长一番话,字字泣血,老朽……受教了。武昌商会愿捐银元五万,粮米千石,以充军需,慰劳将士。”
沈砚之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银元粮米,我收下。但我更想收下的,是老先生的一颗心。这武昌城,光靠我们拿下来还不够,还得靠你们,把它管好。”
张敬之深深一揖:“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
宴会散后,沈砚之没有回军部,而是让柳青崖备了车,去了趟汉口。
汉口租界,一处不起眼的石库门前。他让警卫留在门外,独自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看到沈砚之,先是一惊,随即迅速将他拉进门内。
“沈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来。”沈砚之摘下军帽,露出花白的鬓角,“老陈,我需要你帮我送批东西去上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中年人。
“这是武昌城防图,还有吴佩孚残部在鄂东的潜伏名单。你通过你们的渠道,务必在三天内,送到上海党中央的同志手里。”
中年人接过油纸包,神色凝重:“沈先生,您这是……”
“武昌不是终点,革命也远未成功。”沈砚之望着窗外租界里耀武扬威的外国巡捕,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宁汉之间,怕是要生变故。我得让那边知道,这边还有人醒着。”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对了,伊藤那边,有什么动静?”
“伊藤博文最近活动频繁,频繁接触孙传芳的代表,似乎在策划什么‘南北调停’的阴谋。另外,他还在收买溃兵,准备在鄂东制造骚乱。”
“果然……”沈砚之冷笑,“这条日本狐狸,鼻子倒是灵。告诉同志们,提高警惕。等我把江西的事料理完,再来会会他。”
离开石库门时,天色已晚。
沈砚之站在江边,任凭江风吹拂。对岸武昌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在江面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柳青崖轻声问:“军座,我们下一步,真的要去江西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面残旗,又看了看汉口租界里那一面面刺眼的太阳旗。
“去。为什么不去?”他淡淡道,“振邦的仇要报,孙传芳的账要算,伊藤的阴谋要破。这一路,有仗打,就有路走。”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车旁。
“回军部。给程振邦的坟,再送一壶酒。”
车轮碾过汉口的石板路,驶向长江大桥的浮桥。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程振邦的脸,林秋月的眼,张敬之的佛珠,伊藤博文的阴笑……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忽然想起宣统三年那个雪夜,父亲沈仲山临刑前对他说的话:
“砚之,这关山,总要有人去闯。这风雷,总要有人去引。”
“爹,儿子闯了。”他在心里默念,“这风雷,儿子也引了。只是……这路,比您想的,要长得多。”
车过江心,江风呼啸。
沈砚之睁开眼,望向漆黑的江面。
前方,是南昌,是江西,是更深的战火。
而他,已无退路。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