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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明月轩不同往日

第四百七十六章:明月轩不同往日 (第3/3页)

“能有什么缘故?”我轻拈一朵初开的红梅,仿佛一朵血花绽放于指尖,“宫中为人处世的缘故再多,归根究底都是为了自己。”

她“嗯”一声,又道:“皇上去了皇后宫里,皇后也没能复宠。如今鹂音贵嫔的丧仪已了,皇上倒像是越发多嫌着皇后了,连素日请安都不大愿意见了。”

我颔首,披衣起身道:“本宫去瞧瞧贞妃。”

彼时冬寒疏落,燕宜正在殿中捧了一卷书入神。芽黄对襟褙子挑着一缕缕朱紫团花暗纹,湖绿细褶百合裙,宝髻松松偏侧,只以一枚镂花流苏金簪挽住。我不禁暗赞叹,芽黄那样明丽娇俏的颜色亦可被她穿得如此沉静温雅。

殿中疏朗开阔,隐隐有梅花的清香细细,晚阳被帘子筛碎了铺陈满地,仿佛开了满地金红灿烂的花朵,愈显得身在其中的她清雅疏落。

我掀了帘子进去,轻笑道:“又在看什么书?这样入神。”

她见是我,搁下书卷笑道:“能有什么入神,好容易沛儿睡着,不过打发辰光罢了。”

她身侧的墙上新挂着一卷手绘的庄子秋水图,疏疏数笔画就,笔意却洒落通脱,全不似闺阁女子手笔。我点头笑道:“妹妹的画艺益发精进了。只是若画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或许皇上会更中意。”

她淡淡一笑,“皇上不常来,来了也不注意这些小节。既然画什么都无妨,不如画自己喜欢的。”

我拉着她的手坐下,“安氏已死,妹妹也该宽心些。”

她微微一笑,“鹂妃在时我总是怨她,其实如今想破了,没有她也会有别人。皇上对我并无几许真心,不会因旁人而多几分少几分。”

我将眸光投向她,“妹妹真如此想,也可不必介意荣嫔。”

她眸色微凉,如被秋霜,“我往往想得破,却做不到。”

鹂妃已死,三妃之中只余她与欣妃。其实诸妃之中除我之外唯有她生有皇子,地位之贵自然不言而喻。然而每每来她殿中,总觉得时光漫长而潮湿,燕宜的手边有一面永远也绣不完的团扇,有一卷永远也阅不尽的书卷。书香余温,秋扇哀怨,是她心底始终未解的心结。

她亲手斟一杯苦丁茶与我,恬然道:“如今安氏已死,却落得‘鹂音贵嫔’这样不伦不类的追谥,实在也是难堪。”

我凝神嗅着茶香,轻缓一笑,“那是皇后一片苦心。”

“只是皇后这苦心并未得皇上谅解。娘娘辞去为鹂妃操持丧仪之事,皇后便是接了这个烫手山芋。鹂妃是皇后一手提拔起来,即便今日皇后在追谥一事上加以贬抑,又借口头风对丧仪之事未加悉心料理,可是皇上眼中到底是已视皇后与鹂妃亲近。鹂妃已死,皇上留她体面已是耗尽旧情。他日皇上想起鹂妃所作恶行,必会想起是皇后主持她风光丧仪,想起她生前与皇后亲近。皇后精明,怎会不解其中道理。只是即便想出‘鹂音贵嫔’这般追谥来贬低安氏撇清自己,她终究已被迁怒,所以连日来连想见皇上一面都不得。”

我惊她心思之通透,不由更加喜欢,含笑道:“妹妹聪慧过人。”

“是姐姐聪慧。”她盈盈看我,“皇后明知如此,但因皇上亲自嘱咐,终究不能推脱。只能明知其险而无法躲避。”她停一停,颇有疑色,“姐姐这般费心,难道与庄敏夫人一般,意在凤座?”

我轻轻摇头,“一登后位便成众矢之的,我不必以身犯险。何况我若真有此意,胡蕴蓉早已视我为眼中钉,还能容我至今日?”

她笑,“我想姐姐也不会这样鲁莽。”

黄昏已至,几重纵深的宫苑被明明灭灭的绢红宫灯渐次点亮在灯火里,烛火摇曳,几树艳色的茶花被光线化成一片涟漪嫣然的艳湖。燕宜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深处,“赤芍无礼却恩宠渐深,连新来的瑃嫔与瑛嫔也奈何不得呢。”我见她笑容寥落,亦不觉感触,如今宫中出身王府的二贵人甚得玄凌爱宠,如花开并蒂,一双芳菲。瑛嫔出身清河王府,本是王府中极出挑的歌女。玉隐曾向我笑言,“虽然王爷无心于他人,然而采苹的相貌在王府侍女中堪当第一,我倒不能不防着,正好趁此机会送入宫来。”

我微微诧异,“你一向在府里治下极严,想必采苹即便在王府也不敢如何。”

玉隐似笑非笑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趁着要挑人入宫的方便,我便求着王爷做主把几个有姿色的女孩子配了人家或者打发了出府。纵然王爷无心,这些女孩子大了,仗着是王府的老人,又有几分姿色,难保不起什么心思。有一个孟静娴在府里也够了”

我不觉道:“王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何必这样不放心。”

她面色微微一沉,看向我的眼神不免有些哀怨之意,“姐姐自然是知道王爷的性子的,只是我自己不放心罢了。”

我自悔这话说得莽撞,叫她多心了。正待拿话岔开,抬眼却见她已是如常安静和气的样子,倒叫我疑心方才是错认了她的怨艾了,于是道:“你一向不把孟静娴放在心上,也说王爷不大理会她,如今怎么倒上心了。”

玉隐微一沉吟,“王爷虽不喜欢她,然而她到底出身世家,颇识诗书,有时能与王爷攀谈几句。”她微有憾色,“终究是我读书不多,在这些上吃亏了。”

于是玉隐把采苹顺势送入宫来。瑛嫔不知其中缘故,只当报答当年玄清收留之恩,倒也愿意和我这位清河王侧妃的姐姐亲近。倒是出身qishan王府的瑃嫔,姿艳妩媚,与昭阳殿走得更近。

我这番心思一动,燕宜犹是静静坐着,我晓得昔年的事是玄凌叫她伤了心,她的一腔赤诚生生被冰水覆灭,然而再覆灭,她对玄凌的心肠终是热的。因爱,才生哀怨。

463——伤逝(3)

眼见时辰不早,我便回宫。回柔仪殿的路必得经过仪元殿,我掰着指头算道:“这个时辰,皇上应该翻了牌子了。”

小允子道:“是。这几日多是滟嫔、荣嫔、瑃嫔和瑛嫔几位小主。”

话音未落,却见仪元殿下立着一名宫装女子,见我远远已经屈膝,“嫔妾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我仔细一看,却是瑛嫔。我见凤鸾春恩车便停在她身后,不由问道:“夜黑风高的,你怎么站在这里?仔细吹坏了身子。”

瑛嫔望一眼仪元殿,不无害怕地道:“嫔妾奉旨而来,不巧大殿下正在里面,李公公说皇上正生气呢,叫嫔妾先别上去。”

话音未落,已听玄凌的声音直贯入耳,“朕要你背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你背得倒是很流利,想是费了一番功夫;朕问你什么是垂衣拱手而治,你也晓得是治政不费力。可朕问你太宗如何能做到垂衣拱手而治,你只晓得将这篇文章死背与朕听。唐太宗善于纳谏,听了魏征这篇文章的谏言难道不是做到垂衣拱手而治的一种法子么?你只知死读书,却不晓得举一反三,难道你在书房师傅也不曾讲过太宗的德政?”

皇长子的声音怯怯的,“《贞观政要》已经讲过了,母后也叫儿臣细细读过。”

玄凌连连冷笑,“你师傅和你母后倒勤谨,你却混账惫懒,你五岁上书房,如今也十年多了,竟不知将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朕记得你前两年还能将《贞观政要》背出好些来,如今竟全浑忘了?亏得你师傅好耐性,若换做朕,在书房看你一天便能气死!”

皇长子大约是跪下了,“父皇息怒!”

“息怒?朕倒想是息怒,是你不让朕安生半刻!你是朕的长子,朕不求你建功立业为君父分忧,但求你能为你几个幼弟做个读书的榜样,好让朕少操心些!你却偏偏做出这许多不成器的样子来!”

风大,玄凌的声音远远传下,连他倒映在窗上的影子也隐约有怒气蓬盛。瑛嫔入宫未久,不曾见过玄凌盛怒之景,不觉有些瑟缩,惶然地看着我。我微微一笑,“皇上是天子,自然不似王爷这般随和无拘。”

瑛嫔温婉一笑,“王爷还没有孩子,他日若有,爱子情切起来只怕比皇上还要管教得紧呢。”

我闻得“孩子”两字,心头突地一跳,脸上热辣辣的,连寒风扑面也不自觉。再抬头时,已见皇长子满面颓丧地踅了出来。玄凌的怒喝犹被风声拖出长长的尾音,“这三天好好把这文章读通,再不知文义,便不要来见朕!”

皇长子见了我与瑛嫔,不免满面通红,忙低头拱手道:“淑母妃好,瑛母妃好。”

瑛嫔与皇长子年龄相仿,受他如此之礼不禁红了脸,怯怯退开两步。我笑道:“你虽年轻,但长幼之序搁在那里,受皇长子一礼也无妨。”瑛嫔这才安心受礼,我道,“你也等了许久,赶紧进去吧。皇上正在气头上,谨记言语温柔。”

瑛嫔点一点头,忙进去了。行经予漓身边时,她温和嘱咐,“三殿下,夜来风寒,你满面通红从殿内出来,等下着了风怕是要身体不安,记得回去让宫人煮些姜汤喝。”

瑛嫔从前在清凉台便是出了名的温柔妥帖,如今身为予漓长辈,自然也格外有几分长辈的样子。只是她与予漓年纪相仿,虽是长辈温和关切的语气,听来也格外动人。

予漓一怔,不知怎地,连耳根后头也红了,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转,旋即低头,温然应答:“多谢瑛母妃关怀。”他微微低首,“若不是瑛母妃提醒,怕是没人会这样关心我。”

瑛嫔微微吃惊,旋即婉约一笑,拾裙离去。

我瞧着予漓,他已是十七八的少年了,因养在皇后膝下,言行被调教得十分守礼。他的长相本不俗气,一袭蓝狐滚边墨色裘袍华色出众,更添他天潢贵胄之气度。然而他自幼被约束甚严,不免神色拘谨,眸中亦无半分熠熠神采,此时此刻,更多了几分颓丧之色。我伸手掸一掸他肩上的风毛,好言安慰道:“你父皇在气头上,难免话说得重些,你别往心里去。父子终究是父子,过两日又好了。”

予漓低声答道:“是。多谢淑母妃关怀。”

我温和道:“天色已晚,你还要出宫回王府,夜路难行,赶紧回去吧。”

他愈加低头,几乎要将脸埋进衣服里,“母后还在宫里等着问我的功课。”

我微微吃惊,“已经这么晚了,明日你什么时辰起来上书房?”

“寅时三刻。”

我惊觉,“寅时三刻?天还墨黑,你每日只睡这几个时辰么?”

“母后常说笨鸟先飞,我比不得别人聪明,便要比别人勤奋,所以要日夜苦读。”

我叹息道:“皇后希望你争气是不错,可你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我笑看他,“听你父皇说已经在给你物色王妃了,早日成家立业,有人照顾你也好。”

予漓闻言并无喜色,“母后说儿臣年纪还小,读书要紧,不要儿女情长分了心愈加叫父皇生气。”

我只得道:“皇后养育你辛苦,你且听她的吧。”

我转身待走,却听予漓低低唤我,“淑母妃请留步。”

我温言道:“还有什么事?”

他抬头,眸中有恳切的温意,“听闻母妃得享哀荣是淑母妃的好意,儿臣未能亲自登殿感谢已是不孝,今日便在此谢过。”

我一怔,才想起他所指的母妃乃是他生母悫妃,不觉笑道:“你是皇上长子,你生母又去世得早,有这份哀荣也是应当的,你不必谢我。”

他的神情沉郁下去,好似这个时节的天气,“母妃死得不明不白,多年来流言蜚语不绝,连父皇也不怜惜。儿臣这个做儿子的无能为力,今日得以如此,也是得淑母妃之福才能尽自己的一点孝心。”

予漓深深一鞠到底,我忙拦住道:“这原不是我一个人的心意,皇后是你的嫡母,也是她允准的。”

予漓唇角勉强一扬,苦笑道:“母后待我确实不薄,但她一直认为母妃言行失矩,连提也不许我提,又怎会为母妃身后之事着想,淑母妃不必安慰我了。”他拱手,低声道:“夜寒,淑母妃当心。儿臣告退了。”

悫妃早亡,予漓不得父亲疼爱,皇后教导又严格。虽是长子,然而十余年来便他生活得压抑而自制,并不曾真正高兴过,何曾还是当年在棠梨宫前要我折花哄他的无忧孩童。我望着他离去时微躬的身影,不觉轻轻叹了一口气。

464——芳菲(1)

乾元二十四年三月十六,正是春光融冶时节。

春暖,人心亦暖,皇后这边也开始为皇长子的婚事挑起人来了。这样一想,只觉得时光匆匆,恍惚自己入宫也才不久,转眼便儿辈们也已到了嫁娶的年纪了。

彼时正是百初开的时节,而凤仪宫地气和暖,牡丹开得最早最好,自然是艳冠群芳。这一日午后春光醺暖,连殿前芳渚上一双鸳鸯也伴着沙暖慵睡,我斜倚在紫檀胡床上拍着灵犀午睡,眼看着垂珠帘帐白茫茫低垂散出熠熠柔光,不觉也生出几分慵怠之意。正睡意朦胧间,却听小允子进来悄悄站在了身边。我听得他良久无语,亦懒得睁眼,只道:“说罢。”

小允子陪笑道:“扰了娘娘清眠,皇后宫里传话来,说是请娘娘赏牡丹呢。”我未应声,他自己接口说了下去,“其实名为赏牡丹,不过是替皇长子先相看正妃罢了。何况再相看,也不过是他们朱家的八小姐罢了。”

朱氏一门自太后起已有三位后宫之主,自然不甘权位旁落。只可惜朱氏自皇后姐妹之后再无出类拔萃之女,更兼连连夭亡数位未出阁的小姐,如今最年长的八小姐乃是皇后堂兄的小女儿,不过十四而已。可是皇家姻缘,多为各自利益所需,年长年幼,也算不得要紧。亲上加亲,后位安稳,皇长子的太子之路,也更多一重保证。

我便问一句:“除了朱八小姐,还有哪些人在?”

小允子抿嘴一笑,“都是朝廷众臣家的未婚女眷,只是姿色都还不如朱八小姐。仿佛看皇后的意思……”他偷偷瞄我一眼,见我只是不动声色,便道,“仿佛皇后的意思,除了正妃之外,还要替皇长子选些有门第的侧妃。”

我缓缓起身,拨开重重帘帐,淡淡道:“这样好的打算,我怎能不去看看。叫槿汐进来伺候梳洗。”

还未入凤仪宫宫苑,远远便听得笑语盈盈,如斛珠倾落,异常热闹。我问:“皇长子也在么?”

宫门上一个小内监道:“回淑妃娘娘的话,皇长子已在了。”

皇后病中喜静,这些日子来凤仪宫一直冷冷清清,这样热闹倒是极难得的。只见满苑衣香鬓影,莺声燕啭,人面春花相映辉然。这般春光可人,皇长子却只枯坐在皇后身侧,满面恭顺,却不见他抬眼细赏。皇后含笑看着眼前十数佳丽,再瞥一眼皇长子神情,不觉微微蹙眉,旋即含笑道:“皇儿可有中意的女子?”

皇长子抬头迅疾扫了一眼,忙又低头道:“母后慈爱,有母后做主即可。”

皇后伸手抚一抚皇长子衣襟上的团福蛟纹,温言道:“你自己放出眼光来挑,若看中了哪一个,自己去求你父皇。你如今长大了,母后只为你安排,不为你做主。”

皇长子愈加低头,一转脸瞧见我,如逢大赦一般站起身来,“淑母妃万安。”

众人闻得声音,皆停止了嬉笑,一一跪在皇长子身后,诚惶诚恐,“淑妃娘娘万福金安。”此中唯有一人远远站在后面,亦未行初见嫔妃的跪拜大礼,只屈膝一蹲算是见礼。我见她神色倨傲,衣饰亦十分出挑,远胜诸人,心中已经有数,只作不见而已。

皇后取过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寻常相见而已,不必行这样大礼。”

我和颜悦色道:“起来吧。今日初次相见,来日选妃,与诸位小姐还有相见之日呢。”说罢含笑看着皇长子,“皇长子愈发长高了。”

皇后意在正妃之选,只邀请了我与德妃和蕴蓉来应景。不过片刻德妃便到了,她素来不爱在人前多话,便只带着胧月。蕴蓉趁皇后不见,悄悄笑道:“拉了我们在,来日说起来皇长子看中了哪一位,也好拉上我们说嘴,那是皇长子自己的意思挑中的,不是她说了算,就连咱们也是中意的。”

我只吟吟一笑,微微摇头不语。蕴蓉见我如此,也懒得理会了。

此刻一后三妃皆已入座。皇后亦吩咐十数女子一一坐下,“今春凤仪宫的牡丹开得早,恰好又逢要给皇长子选妃,当真是好兆头。今日邀请各家小姐入宫,一来是赏花,二来也是彼此亲近之意。”说罢又看我与德妃,“今日来的几位小姐,无一不是出身公卿的大家闺秀,容色既美,又识诗书,举止端庄。皇上向本宫说起,皇长子年纪到了,是该替他选位正妃。淑妃宠冠后宫,自己又有着皇子,就当为来日三殿下选正妃试试手吧。”

话音未落,众位女子看向皇长子的眼风也仿佛被春风染上了娇艳欲滴之色。皇后微微一笑,只作不觉。

蕴蓉轻嗤一声,“如此说来,皇后娘娘可是糊涂了,叫错了人来作陪。我和德妃都只有女儿,连个试手选儿媳的盼头都没有,还不如叫了贞妃来呢。”

皇后带着闲适安逸的神色,缓缓道:“本宫是一片好心。或许蕴蓉你来看了一场好姻缘,也能多得些福泽,或者也能产下麟儿呢。”她笑意愈深,凝视蕴蓉,“你还年轻,皇上也宠爱你,有的是指望,不是么?”

德妃讪讪一笑,转脸去哄胧月。蕴蓉面上一阵青白,强忍着怒意,报以一笑。

皇后一一介绍过去,被言中的女子便含羞行礼,趁着行礼的间隙一个俏生生的眼风便递了过去。待到最末一个时,皇后的语气已带了微不可觉的郑重,“这是太学礼官朱衡铭——也是你堂舅舅的幼女,家中排序第八,你也该叫她表妹。”

我冷眼瞧过去,正是方才神情倨傲不愿行跪礼的女子,此刻也依旧是淡淡的样子,像极了皇后平时那股冷淡端庄的神气。她本是十分美丽的女子,浅芽黄色盛装之下,原本俏丽的眉梢眼角也被刻意矜持的气息衬得黯淡了三分。

皇长子依言称呼:“表妹”

听见予漓的话,她亦只是欠身,“臣女小字茜葳。”

皇长子颔首为礼,再不多言。朱茜葳细白的牙齿微一咬唇,也别过脸不再说话了。德妃所到之处必带胧月,此时胧月早已闷了,见茜葳裙上绣着的东方晓色一般的滴露牡丹绣得十分精致,不觉玩兴大盛,伸手抚了一下,吃吃笑道:“这花和母后宫中的牡丹一样好看呢。”

朱茜葳笑不露齿,异常端庄,“多谢帝姬夸奖。”双手轻轻一翻,仿如不经意般把胧月抚摸过的地方悄悄掸了一下。德妃眼见已是眉头微蹙,挈过胧月的手笑道:“那边几朵‘玉版白’开得好,母妃带你去看。”

我心下亦生不悦,蕴蓉也是冷笑一声,瞥着皇后道:“朱家好教养!”

皇后如何不觉,旋即笑道:“今年本宫宫中的魏紫开得最好,诸位尽可自行观赏。”

众人闻言散去,皇长子一袭秋香色长袍伫足花前,正是最矜贵的名品姚黄,金灿灿的花朵开得繁复错落,每一朵皆如玉盘大,凝露含香,恰似一轮旭日初升。皇后扬一扬脸,茜葳起身捧了一碟果子上前,道:“听说殿下喜食姜香梅子,臣女特来进与殿下。”

暖风熏得人醉,秋香色长袍的皇长子与芽黄衣衫的茜葳并肩立于金色耀目的花朵之侧,宛如一对璧人。

皇长子拈过一枚,淡淡笑道:“也说不上喜欢,只是母后说梅子生津止渴,姜能暖胃,所以制成果子要我多食。”

茜葳正色道:“皇后是为殿下身子着想,殿下应该听从皇后之意。”说罢又双手奉上一枚。

皇长子不置可否,只看着胧月扑蝶追燕、轻嗅花香的身影,道:“你似乎不喜欢小孩子。”

茜葳蹙眉道:“小孩子总是顽皮不懂事,我们做大人的无须计较,也不必理会他们。臣女这身衣裙是为觐见殿下特意所制,若让人碰坏了可怎么好?”

皇长子闻言一笑,接过茜葳手中的果子唤胧月,“绾绾过来。”说罢搂过胧月,“这些姜香梅子是你最爱,都给你罢。”

胧月欢喜一笑,牵着皇长子的手道:“大皇兄最疼胧月了。”茜葳脸上红白不定,只好别过脸去再不做声。

我笑向皇后道:“大约我们在这里,孩子们也会不自在。”

蕴蓉便道:“也好。时候不早,与其坐在这里看别人献媚争宠,还不如回去看我的和睦。”说完,她径自起身离去,胧月跑来牵德妃的手,嘟嘴道:“敏母妃说要回去看和睦妹妹,母妃,我想去看妹妹。”

465——芳菲(2)

德妃正好寻了由头离开,皇后亦不欲为难,道:“你们都回去吧。蕴蓉年轻脾气不好,你们得空也劝劝她。”

我与德妃应了,便一同离开。德妃笑道:“凤仪宫闷得紧,也没咱们的事,不如去逛逛,那边的牡丹花也开得极好呢。”她回头见皇长子与朱茜葳闷闷相对,身旁一干女子或拉他赏花,或与他说话,不由道:“皇长子很不自在呢。绾绾,你去拉大皇兄去上林苑散散心吧。母妃和你淑母妃也慢慢走走说说话。等晚些时候,再送你去敏母妃那里。”

胧月点点头,“我也瞧大皇兄被闹得头疼,哪里能赏花呢。”说罢,欢欢喜喜去了。

凭栏而望,繁花锦绣里重重宫阙的飞檐翘角宛如印在五色迷离上的影。我看着围着皇长子极尽妍态的女子,如此天家富贵,如何不叫人心醉神迷。

说是去,太液池夹岸桃花敷水开,轻红飞乱于黄绿不匀的柳色之中。德妃唏嘘道:“皇后母家已经如此富贵,上有太后,下有两位皇后,她还不足,一心只看着太子妃的位置。我看朱茜葳美是美,性子却不太好相处,只怕日后苦了皇长子。”

我挽过烟翠披帛,点头道:“皇长子自幼没了生母,皇后严格,我瞧他还是喜欢温柔和顺的女子,那些所谓豪门千金,只怕皇长子都看不入眼呢。”

德妃摇头,“看不入眼又如何,皇长子养在皇后膝下,怎敢违抗。眼看着这段姻缘虽然不谐,但一定会成。皇后也是,自己这般万事如意了,还一定要请了庄敏夫人来眼看着,提醒着她没有成年的儿子,一点儿指望都没有。也难怪庄敏夫人要气得先走。”

我与德妃边行边言,渐渐行得远了。一湾碧水迤逦如绸绕沉香亭而过,水声淙淙如鸣琴。两边花木葳蕤,芳草青郁。我看见蕴蓉立于丛丛佳木之后,正要招呼,蕴蓉却向我做了个噤声的示意,悠然望着木丛之外。

胧月轻声问:“大皇兄不喜欢那些漂亮姐姐么?”

予漓撇撇嘴:“我不喜欢骄矜的女人,也不喜欢做作的女人。”

胧月笑嘻嘻地道:“和大皇兄一样,我也不喜欢。大皇兄喜欢什么样的姐姐?”

予漓毫不犹豫地道:“温柔,沉静,与世无争。”

胧月调皮地笑:“大皇兄是嫌我话多。”

予漓轻轻刮一刮她的鼻子,疼爱道:“你最可爱。”

胧月格格笑着,目光忽然被一朵花吸引,好奇道:“大皇兄,这花的颜色怎么和早晨母妃带我来时不一样了?”

予漓一时答不上来,不免踟蹰。两人正说话,却见瑛嫔携了侍女经过,便柔声道:“此花唤作美人面,朝则深红,暮则粉白,就像美人面孔,一日多变,嬉笑怒骂,喜嗔皆宜。”

胧月笑逐颜开,抬手指一指她面庞,笑道:“瑛母妃便是美人面孔。”瑛嫔面色绯红,胧月愈加不依不饶,“大皇兄说是不是?”

予漓一见瑛嫔,一时怔住,旋即含笑:“名花倾国两相欢。”

瑛嫔失笑:“皇长子过分夸奖了。”

胧月像只小蝴蝶,介绍道:“大皇兄,瑛母妃也算咱们的母妃,你少在后宫走动,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吧。”

予漓勉强笑:“我与瑛母妃有过一面之缘。”他从瑛嫔面上探寻到一丝忧郁的气息,便问,“瑛母妃一个人在这里赏花?好像闷闷不乐。”

瑛嫔语意哀婉:“过些日子便快到清明了。清明时节,难免想念家中已故的亲人。”

予漓问:“还有别的家人在么?不能入宫觐见么?”

瑛嫔道:“见了还是要散,聚少离多。与其别后更思念,不如不见。”

予漓颇有触动,难过地低下头,“我亲母妃去了,想见也见不到了。”

瑛嫔一怔,忙安慰道:“殿下不必伤心,虽然殿下生母不在了,但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心系殿下的。她以前做任何事,肯定也是为了殿下好。”

予漓这才好受些,问道:“多谢瑛母妃开解。瑛母妃心情不好,怎么不带个人伺候陪着?”

春光弥盛,愈见瑛嫔伤情,“带个人伺候又如何?陪着的人不是懂自己的人,也是白陪着。”

予漓动容:“有时候觉得人多好些,有时候却觉得,人越多,心里越孤单。”

瑛嫔微笑:“殿下所说,正是这个理儿。时候不早,我先告辞了。”

牡丹雍容的花盘慵慵欲坠,每一朵的花瓣都重重叠叠如若绢绡轻盈,花香浮漾,染上了春衫裙裾予漓看瑛嫔离去的身影,喃喃道:“原来人多陪着还是孤单,只有知心人陪着,才是真正快活了。”

胧月疑惑地看着予漓,牵着他的手问:“大皇兄,你嘟囔什么呢?”

予漓道:“没有什么。不过,胧月,你说是不是?”

胧月一脸茫然,旋即笑:“大皇兄比我懂得多,说的总是对的!”

德妃出声招呼,“胧月,快过来,你不是找你敏母妃要去看和睦妹妹么?”

蕴蓉这才出声笑,“德妃,淑妃。”

予漓发觉人多,面上不觉一红,有些紧张,“诸位母妃雅兴,都在这里。”

蕴蓉爽朗笑道:“你母后宫里那些女孩子,一个个妖妖调调的,本宫实在不爱看,就出来了。不想德妃和淑妃竟与本宫是一个意思。好了,殿下你既然也出来了,就和胧月好好玩玩吧,胧月要看和睦,什么时候都行。”

胧月见德妃点头同意,一蹦一跳地跟着予漓走了。

我见孩子们走远,方向蕴蓉道:“你不爱听皇后的话也罢了,这样说走就走,也太不给她脸面。”

“脸面是要自己给自己的,我要给她,她也受不起。”蕴蓉冷笑一声,“总不成让我坐在那里,眼看着皇后倚仗着皇长子做了太子,她便坐定皇太后之位。与其来日眼睁睁看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便不能让她得偿所愿。”

我沉默片刻,“予漓未必会娶朱茜葳。”

“娶谁都一样,他总是皇后的倚仗。”她恨恨轻哼,“算皇后厉害,抢了别人的儿子做自己的儿子,才那么肆无忌惮,我总不能让她遂了心愿!”

她说罢,携了宫人离开。德妃向我笑吟吟摇头道:“庄敏的脾气还是那么,你劝她也不会听。话说回来,瑛嫔与皇长子年纪相仿,倒是很会宽慰人,彼此倒谈得来。”

我忙看了看周围,笑道:“姐姐自己说说便罢了,给外人听去可要多心。虽然年龄相仿,但瑛嫔可算是皇长子的母辈,这身份可错不得。别说咱们,瑛嫔与皇长子虽然年轻,怕也很清楚。”

德妃笑道:“瑛嫔到底出身清河王府,是隐妃亲自挑的人,果然你更上心。话说回来,瑃嫔到底跟皇后更亲近,也难怪,qishan王府也是跟皇后来往的多。”

这几日细雨霏霏,空气里弥漫着带着花香青草气味的潮湿气息,大捧大捧的桃花沾雨欲湿,渐渐盛放到极致,透出****的缱绻奇香。我去仪元殿为玄凌送了枸杞桃花羹回来,豁然闻得这样铺天匝地的湿润香气,不觉闭目沉醉,却听得轻轻一声唤,“淑母妃。”

我睁眸一望,上林苑沉香亭侧,正是举伞独立雨中的予漓。

我温婉笑道:“殿下雨中赏景,颇有雅兴。”

他颇为踌躇,似有话要说。片刻,只道:“母妃去看过父皇了么?不知父皇今日心情可好?”

“雨天人易烦闷,何况案头堆积如山。”

他陪笑,似有些担忧,“有母妃帮忙看阅奏章,妙语连珠,想必父皇不会烦闷。”

我见他欲语还休,不觉想起方才玄凌所言,“予漓这孩子这几日请安来得勤,总像有什么话要说却不敢说似的。”

我当时便笑,“儿子来尽孝心皇上还犹疑,皇长子是纯孝之人。”

玄凌一嗤,“朕倒这样想,只是见不得他那优柔寡断的样子。”

我抬头见予漓微锁的乌眉,其实他温和得有点懦弱的性子是很像他的母妃的,于是温言道:“皇上最近总夸赞你常去请安的孝心,说殿下是快要成家立室的人了,懂事许多。”

他眉间一松,“父皇难得夸赞我。”他停一停,试探着道:“儿臣对选妃一事不甚了解,想请教淑母妃。”

“殿下但说无妨。”

“母后要为儿臣选正妃,如果母后挑选的人,儿臣不中意呢?”

466——芳菲(3)

我含笑:“君父在上,皇后的意思也要皇上同意才可。殿下似乎已经有了意中人,可是朱茜葳?亲上加亲,皇后自是乐见其成的。”

予漓有些着急,“淑母妃一向善解人意,莫拿儿臣取笑。”

我好奇道:“怎么?殿下自己有心上人了?”

予漓微微脸红,低头道:“儿臣只是想自己还年轻,应当先立业,不想急着成家。”

“殿下想建功立业是对的,何况选正妃是一辈子的事。要找一个既明理又可心意的人白头厮守也不容易。其实皇上也向本宫提过,选正妃之事终究要看殿下自己的意思。殿下若有自己的主意,何不先悄悄告诉了你父皇,也是殿下的孝心。”

予漓大喜,一鞠到底,“多谢淑母妃指教。”

“本宫何来指教,都是皇上的话罢了。倒是得提醒殿下,若殿下真有了心上人,悄悄地问皇上的意思即可,若传出任何风声来,一来要议论殿下不自重,二来成与不成都落了人闲话。殿下可是来日要身当大任之人。”

予漓脸更红,“儿臣还没意中人。”

我便笑:“反正迟早总会有的。本宫就先恭喜在前头了。”

予漓连忙道:“淑母妃一番教诲,儿臣自当铭记于心。”

我忙扶住他:“你我一家人,倒说起这生分话来。本宫先祝愿殿下能花好月圆了。”

到了夜间,我正坐于内殿陪胧月把玩一把烧槽琵琶,那是先朝的爱物,收拾库房时理了出来,那琵琶槽是些逻檀木制成,光亮可鉴,有金丝红纹形成的两只凤凰,弦是西越国所贡的渌水蚕丝制成,音色如新,婉转玎玲。胧月素来心性跳脱,一见之下倒喜欢得紧,太后便赐了她,先叫放在我宫里校弦。于是夜手不离弦,到我这里来拨弄几下。

翠竹窗栊下,霞影纱影影绰绰映着窗外一本新开的。雨线漫漫,打在檐头铁马上,打在中庭芭蕉上,桃枝上犹开着粉色的花,声音清越。

胧月素来最爱听雨声,此时却神情专注拨着琵琶,那是乐师新教她的一首曲子,音律简单,在这雨夜听来,却隐隐有哀怨之调。我不觉笑道:“摘书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胧月倒能深领琵琶幽怨之意。”

话一出口,隐隐觉得不祥。胧月正在学王安石的诗书,自然知道的典故,侧首甜甜一笑,“人生乐在相知心,实在无须公主琵琶幽怨多了。”

我倒不意她是这样想,便笑着喂了了一片果脯到她口中。夜色更浓,花宜上前又点上几盏灯,将灯芯挑一挑,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却听一把声音道:“灯花爆了,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我转首见是玄凌,笑容愈恬美,“皇长子快要大婚,皇上是要做家翁的人了,如何不是喜事?”

玄凌“嗤”地一笑,“朕若成了家翁,你也要做人家姑,以后日日被人这样称呼,你怕不怕被唤老了?”

我撇一撇嘴,轻笑道:“臣妾哪里配让皇长子的正妃称呼‘家姑’呢?皇上与皇后才是正经的翁姑。”

玄凌刮一刮我的鼻子,笑意愈深,“愈加小孩子醋性了,也不怕胧月笑话。”

胧月“噗嗤”一笑,做了个鬼脸,自顾自拨着琵琶玩。

他推一推我,“见朕来了也不让朕坐下,你可越来越霸道了。”我笑着啐他,不情愿地让一让,他便靠着我在妃榻上坐下,“说起做家翁的事,有件事朕要听听你的意思。”

我随手捡过一枚橘子剥着,口中仍不忘和他赌气,“臣妾能拿什么主意,听着便是了。”玄凌想了想道:“予漓的正妃,皇后说她已经有了好人选。”

我敛了笑意道:“前几日皇后已为皇长子安排相看了十几个最出挑的女子,还有皇后母家的朱茜葳。”

玄凌轻哼一声,很是不以为然,“相看不过是幌子罢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朱茜葳罢。”

我温言劝慰,“毕竟是皇后亲自抚养长大了皇长子,母子情深,的确要为皇长子操心。”

“朕也希望是母子情深,皇后隐约和朕提起,朱茜葳姿容既出,性情也十分和顺。正在想,皇后虽然有私心,但朱茜葳要真是好的,那也……”

外头响起李长的声音,“皇上,齐王来了。”

玄凌允他进来,瑛嫔放下箜篌起身,有些不安道:“皇上,臣妾先回避。”

玄凌便笑了,“不必。你也是他长辈。”

予漓进来,见瑛嫔也在,先是一笑,忙低眉顺眼请安:“父皇吉祥。”

“唔。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今儿的书都温完了么?”

予漓恭谨道:“都温完了。师傅讲的文章儿臣也都通读了。”

皇帝略微满意:“那就好。改日朕再问你的书。”

予漓立刻跪下道:“父皇,儿臣此来也是为读书之事来请求父皇。父皇和母后都觉得儿臣大了,该成家立业。可是儿臣觉得眼下是读书立业的好时候,不该沉溺于儿女私情,所以先不想成家娶正妃”

皇帝淡淡一笑,不以为意,“朕和你母后的意思,原是想多个人照顾你。而且你母后,也很属意朱茜葳。”

予漓全身一凛,声音也激动了起来,“儿臣平时有宫人们伺候着就很好了,若有了正妃,难免要分心。儿臣自知无能,不能为父皇分忧,所以想好好读书,让父皇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