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8章 江汉潮生 (第1/3页)
武汉三镇的八月末,热得像个蒸笼。
北伐军进城已三日,街头巷尾的标语还没干透,墨迹被汗水一洇,晕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沈砚之的临时指挥部设在汉口江汉路一栋三层洋楼里——这原是吴佩孚部下一个师长的私宅,主人跑了,房子便空了出来。
沈砚之不喜欢这房子。太阔气了,红木地板,雕花玻璃,楼梯扶手上还镀着金。他从小在关外的土炕上长大,后来带兵打仗,帐篷、祠堂、破庙住了个遍,乍一住进这种地方,浑身不自在。
但他没得选。总司令部就设在武昌,他这个旅长,总不能在街头支个铺盖。
八月三十一日深夜,沈砚之坐在二楼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电报。电文很短,只有八个字:
"速来武昌,有要事相商。"
落款:邓演达。
邓演达,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主任,黄埔军校出身,是北伐军中少有的既有军事才能又有政治头脑的高级将领。沈砚之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不错——至少,这个人说话不拐弯抹角。
但"有要事相商"四个字,让沈砚之心里隐隐发紧。
他放下电报,走到窗前。窗外是汉口的夜景,长江对岸武昌城的轮廓在灯火中若隐若现,江面上汽笛声悠长,像一声叹息。
"旅长。"
副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您今晚又没吃东西,多少喝一点。"
沈砚之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这几天胃口不好,不是因为伤病——左臂的刀伤已经包扎好了,虽然还隐隐作痛,但不碍事——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进城三天,他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北伐军进城当天,百姓夹道欢迎,那场面确实让人热血沸腾。但第二天,他就听说第四军的一个团在汉口英租界附近与英国水兵发生了冲突,双方拔枪相向,差点酿成外交事件。第三天,总司令部下令查封了武汉商会,理由是"资助吴佩孚",但查封令还没下来,商会会长就已经"主动"捐献了五十万大洋给北伐军——这其中的猫腻,谁都看得出来。
革命,到底革的是谁的命?
沈砚之放下姜汤碗,对副官说:"明天一早,备马去武昌。另外,让林秋月同志过来一趟,我有事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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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清晨,沈砚之渡过长江,来到武昌总司令部。
邓演达住在武昌阅马场附近的一栋旧式院落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天井。沈砚之到的时候,邓演达正在树下与人下棋。
"砚之,来啦?"邓演达抬头,笑着招手,"等你好一会儿了。来,先看看我这盘棋。"
沈砚之走近一看,邓演达的对手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拈着一枚黑子,迟迟不落。
"这位是——"沈砚之问。
"恽代英同志。"邓演达介绍道,"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政治总教官。"
恽代英抬起头,看了沈砚之一眼,微微一笑:"久仰沈旅长大名。汀泗桥、贺胜桥两战,打出了北伐军的威风。"
沈砚之拱手还礼:"恽先生过奖。仗是弟兄们拿命打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恽代英点点头,将黑子落在棋盘上,然后站起身来:"邓主任,你们谈正事,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忖:这就是恽代英?地下党里的人物,果然气度不凡。
邓演达收了棋盘,引沈砚之进屋。书房里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路军队的部署。
"砚之,坐。"邓演达亲自倒了杯茶,"今天找你来,有两件事。"
沈砚之坐下,端起茶杯:"邓主任请讲。"
"第一件事,是关于你的部队。"邓演达开门见山,"总司令部决定,将你的旅扩编为师,番号定为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师。你升任师长,程振邦任副师长。编制、装备、兵员,近期会陆续补充到位。"
沈砚之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邓主任,扩编是好事,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的部队,从山海关起义到现在,打了十五年仗,老兵伤亡过半。新兵补充可以,但干部不能换。我要带我的人。"
邓演达笑了:"这个你放心,总司令部没打算动你的干部。程振邦、赵铁柱他们,一个都不会动。"
沈砚之松了口气:"那就好。"
"第二件事,"邓演达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了,"是关于武汉的形势。"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武汉三镇的位置:"砚之,你进城三天了,看到了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看到了百姓的欢迎,也看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
"哪些不太对劲?"
"租界问题、商会问题、还有……"沈砚之斟酌着措辞,"总司令部对工人运动和农民协会的态度,似乎有些暧昧。"
邓演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真正原因。"
他走回桌前,压低声音:"砚之,你是个军人,但你要知道,打仗只是一方面。现在武汉的局面,比战场上的仗更难打。"
"怎么说?"
"北伐军虽然进了武汉,但武汉的政权,还没有完全掌握在革命派手里。"邓演达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北洋军阀被打跑了,但帝国主义还在——汉口的英租界、日租界,依然驻有水兵和巡捕。国内的反动势力也在蠢蠢欲动。更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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