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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号

第八号 (第2/3页)

"

"你开车。"陆鸣说,"等我的电话。电话响一声,你就开过来。"

"响一声?"

"响一声。"陆鸣说,"开着灯。"

"大灯?"

"大灯,远光。"陆鸣说,"亮瞎他们。"

"行!"孙志强说,"我保证,亮瞎!"

陆鸣,下了车。

他走路,进了砖厂。

墙,很高。

东南角,有一堆砖。

他记住了。

他踩着砖堆,翻上墙头。

墙头,有玻璃碴。

他小心,翻过去。

落地。

砖厂里,很黑。

只有砖窑那边,亮着一盏灯。

灯下,有个棚子。

棚子下面,停着那辆黑车。

临A·8T***。

陈鹤年的车。

"他把车,停在这。"陆鸣想。

他贴着墙根,走。

砖窑,很大。

窑口,开在背风的那面。

他绕过去。

窑口,锁着。

一把大铁锁。

"锁着。"陆鸣想。

他蹲下来,看。

锁上,挂着灰。

灰,是新灰。

"今天,开过。"他想。

他贴着窑壁,听。

窑里,有声音。

"咚。"

"咚。"

"咚。"

"有人。"陆鸣想。

他的手,搭在铁锁上。

——回放,来了。

白光,从指尖,涌上来。

他看见,铁锁,看见的东西。

下午。

四点半。

陈鹤年,站在窑口。

他手里,提着那把铁锁。

"马友田。"他说,"你师傅,在水里。你,想他吗?"

窑里,没有人回答。

"你不想他,"陈鹤年说,"我想。他活着的时候,帮我拍过很多次照片。"

"他拍照片,拍得很准。"

"准的,都死了。"

陈鹤年,把锁,挂在窑口。

"账本,放哪了?"他问。

"你藏着,也没用。明天,白总来。账本,我们找。"

"找不到,就烧。烧了窑,账,就没了。"

"人,也没了。"

他锁好锁。

他拍了拍,锁上的灰。

"老七。"他说。

"在。"

"看着窑。"

"明晚,十点,白总到。他到了,就烧。"

"账本呢?"

"账本,"陈鹤年说,"烧了就没了。"

"烧了,"老七说,"二十年的账,就没了。"

"二十年,"陈鹤年说,"二十年的账,烧了,才干净。"

"干净了,才能从头再来。"

他走了。

天黑下来。

老七,进了砖厂。

他提着灯。

他绕着砖厂,走了一圈。

他停在窑口。

他蹲下来。

灯光,扫过窑壁。

他一块砖,一块砖,看过去。

他看得,很仔细。

"账本,到底藏哪了?"他自言自语。

他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

"哑巴,"他说,"你师傅,教你藏东西?"

窑里,没有声音。

"你藏吧。"他说,"藏得,再深。"

"明天,烧窑。"

"连砖,都是灰。"

他提着灯,走了。

灯影,远了。

窑口,安静下来。

白光,退了。

他看见,夜里的砖厂。

铁锁,挂在窑口。

"账本,"陆鸣想,"还在窑里。"

"老七,找了一晚上,没找到。"

"哑巴,"他想,"藏得住。"

"明天,"他说,"我去取。"

"谁?"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陆鸣,僵住了。

"谁在那?"那个声音,又问。

"路过的。"陆鸣说。

他转身。

灯光,从那边照过来。

一个人,站在灯下。

黑衣服。

帽子,压得很低。

"路过的?"那人说,"砖厂,有什么好路过的?"

"内急。"陆鸣说,"找个没人的地方。"

"哦。"那人说,"砖厂,是没人。"

"嗯。"陆鸣说。

"巧了。"那人说,"我也内急。"

"你随意。"陆鸣说。

"你,不随意。"那人说。

"怎么?"

"你刚才,"那人说,"趴在窑口听。"

"我内急,蹲一下。"

"蹲着听?"

"你管得着?"

"管得着。"那人说,"这砖厂,是我家。"

"你家?"

"我家。"那人说,"我看你,眼生。"

"我,来借个火。"

"借火?"

"嗯。"陆鸣说,"烟瘾犯了。"

"烟呢?"

"烟,抽完了。"

"火呢?"

"火,丢了。"

"那你借什么火?"

"借你的火。"陆鸣说。

那人,笑了。

"行。"他说,"看你嘴皮子,利索。走吧。"

"走哪?"

"出去。"那人说,"这砖厂,夜里,不欢迎人。"

"我抽根烟就走。"

"出去抽。"

"行。"陆鸣说,"那我出去。"

他转身,走。

"等等。"那人说。

陆鸣,停住。

"你鞋上,"那人说,"是泥。"

"刚下雨。"

"今天,没下雨。"

"昨天下。"

"昨天的泥,今天,干了。"那人说,"你的泥,是湿的。"

"我踩了水坑。"

"砖厂里,没有水坑。"那人说,"砖厂外面,有河沟。"

陆鸣,没说话。

"你不是路过的。"那人说。

"你,是来找人的。"

"我找谁?"

"窑里那个。"那人说,"哑巴。"

"哑巴?"陆鸣说,"谁是哑巴?"

"你,装糊涂。"那人说,"装得,不像。"

"我怎么不像?"

"真路过的,"那人说,"听见窑里有动静,早跑了。"

"我没跑。"

"你不但没跑,"那人说,"你还蹲下,听了半天。"

"我好奇。"

"好奇?"那人说,"好奇心,害死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照在他脸上。

帽子,压得很低。

只露出,半张脸。

下巴,有一道疤。

"老七。"陆鸣说。

那人,停住了。

"你认识我?"他说。

"不认识。"陆鸣说,"猜的。"

"猜的?"

"砖厂,夜里守着哑巴。"陆鸣说,"穿黑衣服,戴帽子。不是老七,是谁?"

"聪明。"老七说。

"过奖。"

"聪明人,"老七说,"死得快。"

"死得快,也死得明白。"陆鸣说。

"明白?"老七说,"你能明白什么?"

"我明白,"陆鸣说,"你也是给人办事的。"

"给谁办?"

"给钱。"陆鸣说。

老七,不说话了。

"六个油桶。"陆鸣说,"够烧一座窑。"

"你连油桶都知道?"

"我鼻子灵。"

"你鼻子,"老七说,"要遭殃了。"

"怎么说?"

"烧窑的时候,"老七说,"烟,呛鼻子。"

"你烧窑,我在外面。"

"你出不去了。"老七说。

"怎么?"

"你自己走进来的,"老七说,"哪还有出去的路?"

"你的意思是,"陆鸣说,"你要扣我?"

"我不扣你。"老七说,"我请你看戏。"

"什么戏?"

"烧窑的戏。"老七说,"明晚,白总来。他来了,就烧。"

"白总?"

"白世辉。"老七说,"华信的老板。"

"华信,"陆鸣说,"是白事会的。"

老七,又停住了。

"你知道的,不少。"他说。

"不多。"陆鸣说,"就差一张纸。"

"什么纸?"

"第八号。"陆鸣说,"那出戏,谁点的炮。"

"你管得着?"

"我管得着。"陆鸣说,"我父亲,是第七号。"

老七,沉默了很久。

"陆长河的儿子?"他说。

"是我。"

"你爸,"老七说,"我认识。"

"你认识他?"

"二十年前,"老七说,"我给他,开过车。"

"你给他开车?"

"出殡的车。"老七说,"我开灵车。"

"你,开灵车?"

"白事会,"老七说,"丧事,喜事,都办。谁死了,我送谁。"

"你送过我爸?"

"送过。"老七说,"我送的人,多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送人。"陆鸣说。

"我吃的就是这碗饭。"老七说。

"你吃的,"陆鸣说,"是人血饭。"

老七,看着他。

"你嘴,"他说,"很硬。"

"我骨头,也硬。"

"硬骨头,"老七说,"烧起来,最费油。"

"你烧吧。"陆鸣说,"烧完,烟,是直的。"

"为什么?"

"因为,我站着死。"陆鸣说。

"站着死?"

"嗯。"陆鸣说,"我父亲,也是站着死的。"

"你父亲,"老七说,"是坐在车里的。"

"他坐在车里,也是站着死的。"陆鸣说。

老七,不说话了。

他盯着窑口,看了一会儿。

夜里,风大。

他缩了缩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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